第172章 冬宴·点破(第3/3页)

“我初来这院子,说菜已经炖好九成,你说没有,找的理由是谢九他气息太湿潮,又说要为我多炖些时候,实则就是要我多吸一些烟气,这道朽尸白骨,你说是更合我的菜,又在哪里合呢?无非是让我多中些毒,待到你再去与人比菜的时候,我与卫谨两人都味觉有失,就不会察觉到不同。”

好谋划,好算计。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难怪能活到今日。

“还有,你说我与你道相悖,你不敢吃我的做的饭菜,也是因为你自知自己没有了味觉,吃我做的饭菜会露馅儿。可我与穆将军交好,按说怎么也该招待你一顿的,你就是用这样的话避开了可能有的麻烦。”

各种玄之又玄的话将安双清的手段层层包裹,要不是卫谨今日失了从前的谨慎,变得格外狂妄,沈揣刀自忖自己还不能这么快就发现其中的不同。

安双清轻轻一声叹息。

面上的笑一点点褪了。

“你方才问我,这样的杀头大罪,我置穆临安于何地。我……若他早来几年,我或许会想,以后得了他的奉养,我也不是不能活下去。”

安双清抬起手,暮色中,她看着自己颜色青紫的指甲。

“见到你之前,我想过的,此事成了,我要跟太后求的第一个旨意,就是让你嫁给他。

“等你们都去了西北,我再寻他个错处,让他与穆家与我都断了干系。”

天色沉下来,她们几乎看不清彼此的眉眼。

做帮工的妇人提着灯匆匆过来,缩手缩脚,将灯挂在了屋檐下。

“夫人,天色晚了,您快些回房歇歇吧。”

安双清慢慢站起身。

灯下,一团影子渐渐大了起来。

影子挥挥手,那妇人退下了。

影子抬头,看着另一团更年轻的影子。

她们的呼吸是热的,是一阵阵的烟气,也成了地上的影子。

沈揣刀看着地上的影子,喘了口气,凉风进了她的肺,也冲刷了她的头,让她的眩晕稍退。

“你知道他喜欢你,我第一次给他做了菜,他吃了之后闹腾了半夜,再也不敢吃了。”

男人的喜欢,就是那么回事儿,发乎情,发情。

“我们隔着一道客栈的墙,我听见他叼着被子唤你。”

说着,安双清又笑了。

“见了你之后,我不这么想了,你不该嫁人,你该跟我一道才是。”

沈揣刀微微闭着眼睛,第二次试毒,她的症状比上一次要轻。

“安夫人,我是个开酒楼的,酒楼里庄子上,许多口人都是和我一道讨生活的,我说过的,您若真是个能掀了旧席面,护住了那些盘中餐的,我可以与您同道,可您不是。”

她后退一步,借着灯看向安夫人。

“您眼睛不好,早些歇了吧,我会跟穆将军说清楚您的手段,趁着事情没闹大,您就此罢手……”

安双清凑近想要看清她,手却突然对着沈揣刀的脸上一挥,沈揣刀比她以为的要警醒许多,竟然立刻就后退了好几步,避过了那些粉末。

有人奔过来,挡在沈揣刀前面,沈揣刀提着他的氅衣兜住了他脸。

“有药粉你冲什么!”

另有一人牢牢抓住了安双清的手腕。

“夫人!”

听见这一声,安双清笑着说:

“临安,原来你回来了?怎么一直不出声?”

挡在沈揣刀面前的人自然是谢序行,被沈揣刀捏着氅衣包的像个吊死鬼,他瓮声瓮气道:

“你好大的胆子,把人家的算计都说清楚了还敢吃人家的东西。”

“总得记下其中门道,省得以后再中了招。”

谢序行冷笑:“人家都直接往你脸上撒粉末子了!”

沈揣刀松开了谢序行,看着站在灯下的穆临安。

昏黄的灯下,他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夫人,我给您寻个清静宅子,好好奉养您。”

“我不想无声无息地死。”安双清笑着,将院里年轻人们一个个看过去,“我争强好胜半辈子,苦熬受罪半辈子,死时怎么也该风光些的。”

谢序行一边整身上的氅衣一边从怀里掏东西,嘴上说:

“夫人您是穆临安的养母,他现在是三品维扬将军,为您请封个三品诰命,死的时候也怎么风光大葬了。”

一个小白瓷瓶被他递给了沈揣刀。

沈揣刀摩挲了下:

“什么东西?”

谢序行一仰下巴:

“解毒丹,说是挺有用的,我从旁人那儿抢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解了你身上的,赶紧先吃了。”

沈揣刀倒出一颗自己吃了。

“三颗都吃了。”

“一个就够了,一会儿让穆将军吃,他守着安夫人做饭这么多天,身上怕是早积了毒。”

谢序行白了她一眼:

“他找了个好养母差点儿害死你!你倒还惦记他!”

沈揣刀低头看地上被安夫人抛出来的粉末。

这些粉末大概不是用来杀她的,那是干嘛的?

这下换谢序行薅她的氅衣了。

“别看了,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

谢序行暗暗打量她神态动作,说:“多半是让人生幻念的,我知道她是在下毒,就去寻了木大头,正碰上了庄女史,我一说她就说西南的毒蘑菇和毒草能让人生出幻念。”

庄女史博闻广记,一看就很难骗。

以后还是得多看书才好。

沈揣刀想点头,有些晕,谢序行用手臂撑着她的手。

另一边,穆临安跪下给安夫人磕了个头。

谢序行一挑眉:

“走吧,这事儿交给木大头,说到底木大头得给你个交代。你先去看大夫,庄女史说一个岭南来的鲍娘子昨日刚到金陵,正好让她给你看看。”

他拽着沈揣刀往外走,沈揣刀说:

“安夫人这般……”

谢序行几乎想要叹气:

“你不走,木大头连嘴都张不开了。”

微微有些头晕的沈东家略有些茫然。

“穆将军的嘴怎么了?”

叼被子叼成哑巴了!

黝黑窄道里,谢序行想起安双清说的话,两耳泛红,忽然明白了木大头为什么不让他去吃那个下了药的菜。

木大头!好个龌龊贼!

还把旁人想的跟他一般龌龊!

“谢九你慢点儿!”沈揣刀索性将手搭在他肩膀上,“让我靠一下。”

谢序行瞪了天,又看地,就不敢看靠在自己身上的沈东家。

半轮月亮在看他,他心虚得像个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