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冬宴·章程(第2/3页)

放下茶盏,沈揣刀心里已经有了个数。

“一千份,每份二两生料,用价不超二十文,那一个厨子一道菜的所耗也不过是二十两银子。”

多少?

卫谨瞪大了眼看沈揣刀。

沈揣刀笑着道:“最初的遴选倒也不必做这么多,先选了三四十厨子出来,再用此法,算到最后也不过用三千两银子。”

三千两银子,加上一千几百两,再往宽裕了说,五千两银子就够了?

他来金陵短短几日,收下的好处已经足够办上好几次了!

卫谨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可是留足了半个月的功夫来与人扯皮的!

怎么一盏茶还没喝完,就有人给了他个实在又省钱的法子?

此刻,他是真想把师妹拐回京城去了。

且不说这事儿还有许多细处没说,师妹办事儿实在是实在,她不虚!

想他在光禄寺,为了那些耗损多到可笑的典礼筵席之事天天想着补窟窿,想得头都疼了,若是有师妹与他互相扶持,算名账,提实法,不拉扯、不虚耗,那他办差的时候岂不是要松快百倍?!

他自个儿在那心潮澎湃,一身的谦谨模样都快撑不住了,下面坐的众人互相看看,有人不禁冷笑。

也就是这等商户女,自以为省了钱是好事儿,什么都算死了,没有中间的油水,谁听她的差遣?

让他们家里那些做惯了金贵菜色的厨子去做什么家常菜色,分明是杀鸡用牛刀。

“听沈司膳的意思,是要让金陵一千个老妇选了最擅长做家常菜的厨子,送进行宫里给太后?那也不用咱们这些人家送人来了,找个擅灶上的农妇也就是了。”

沈揣刀又不吭声了。

卫谨与这些人有约在先,又收了许多好处,自然不能让这话成了真,这些人撒手不干了,他从谁手里捞好处?

本想师妹说话之后他周旋一二,却见自己的师妹又端起了茶盏。

这茶就这么好喝?

不对。

他神色微凝,索性只当那人的话不存在,又问起了细处。

沈揣刀都一一答了。

她面上带着笑,说起来又细又稳,遴选设在何处,用什么人来做什么事儿,竟然样样都周全好了。

也不知是她之前就已经盘算清楚,还是今日临时有了主意。

可若是旁人插了话,她就只当是没听见。

如此几次,所有人都发现了这沈司膳竟然是只与卫提督这个太监议事,根本不理会他们。

有人怒了,冷笑道:“一朝得了太后的恩赏,也忘了自己是个迎来送往的商户,沈司膳真是好大的派头,好轻的骨头。”

“咔。”茶杯盖子被轻轻捏着落在了茶盏上。

放下茶杯,沈揣刀手指摩挲着杯下的碟子,垂着眼笑了笑:

“我还以为各位来是借了身份之便先得了遴选的章程,回去好敦促家里的厨子,比起寻常民间想要参选的禽行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不成想,你们是来替我拿主意的。”

恰一阵冷风吹进来,厅内安静了下来。

她突然落了脸,倒让旁人不知所措起来。

刚刚冷笑那人索性起身:“你一个商户……”

“满金陵高门显贵芸芸,偏是让太后选了我这个维扬来的商户,我以为各位是自知轻重的,不成想还是这般不知分寸。”

沈揣刀抬起头看向说话那人。

“八月时候在行宫里的蚂蚱腿儿炒蚂蟥,各位是不是没吃了尽兴?”

说完,她自己有些懊悔。

“我竟忘了,各位也不过是替家里跑腿管事儿的,行宫没进过,我亲手做的菜,各位也没吃过。”

金陵城中各位侯爷、伯爷八月二十的时候去行宫赴宴,回了家便天翻地覆。

天翻地覆地退田、缴银。

也天翻地覆地又呕又吐。

那些人是在座的伯父或者亲爹,碍于脸面不愿让人知道他们受了如何的折腾,就算有写暗地里的传言,也没有人敢拿在明面上说,这下就这么被沈揣刀给撕开了。

她不遮不掩,明晃晃看着所有人,蚂蚱、蚂蟥,也都是她做的。

“那我不妨与各位明说,我替太后和公主殿下做事,我的手就是太后和公主的手,只要太后和公主一声令下,往各位老爷嘴里塞蚂蚱、蚂蟥,我做得,旁的事儿我也都做得。

“太后垂帘听政十余载,倡行勤俭,不喜奢靡,我既然领了差事就要顺了太后娘娘的意思,让天下人都知道太后娘娘是俭省的,若是那草棚下的灶上妇人能做出令金陵老妪们都喜欢的饭食,她就是我送去太后面前的供奉。

“各位若是听明白了,就回去让自家厨子多做些寻常百姓吃的饭食来练练手,而不是坐在我面前大言不惭提什么体统,什么体面,太后就是体统,太后就是体面,少拿你们嘴上那些冠冕堂皇措辞来掩着心里见不得人的勾当。”

说罢,她起身,对着卫谨虚虚一抬手:

“卫提督,既然遴选之事你我二人已经议定了,我就去回禀公主殿下,早些开始准备,今日这饭,是我没有口福了。”

居然就这么抬脚走人了。

离了遣怀园,一行人上马离去,旁人还没如何呢,谢序行已经笑出了声。

“哈哈哈,那些人脸都青了,沈司膳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

凌持安也笑:

“他们今日那神色,委实也不比当日他们父辈在行宫更好看些。”

“明知现今种种都是他们从前穷奢极欲贪图无度之果,却还自以为能仗着家世出身来定下遴选的章程,这些人未必是真蠢,确实是真贪。”沈揣刀笑着说道。

今日这些人的样子也让她越发明白富贵者贪权便如蚂蟥贪血,是从不肯罢休的。

“这么一来,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卫谨了。”

她们师兄们也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吃了几块儿点心,喝了一肚子茶,看看太阳还没升到正中天,沈揣刀摸了摸肚子。

她还真有些饿了。

“本想着尝尝金陵名厨的手艺,结果正席还没上呢,就把你们又拉了出来。”

骑在小金狐身上慢步向前,沈揣刀突然看有人推着一车羊肉走过来。

刚剥了皮的羊一看就新鲜,个头也不大。

“你这羊肉怎么卖?”

金马黑氅一神仙俯身看着自家羊肉,把推着板车的妇人吓得一哆嗦。

“贵人看着给就是了。”

“哪有这般做买卖的?”沈揣刀细细打量了羊的头和腿,“你这是不到一岁的小羊,怎么舍得杀了卖?”

妇人缩着脖子,满是冻疮的手攥成了一团,头也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