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山河宴·路遇
“在御座下方西面设酒亭,东面设膳亭,在酒膳亭的东西再分别设珍馐亭、醯醢亭……”
尚食局的女官们本以为那位沈司膳既然是领了圣命设宴给西蛮和外番使节,那必是要以光禄寺为重,尚膳监为辅,至于她们尚食局,那沈司膳来一趟,大概也是因为师承上的香火情。
不曾想,此日,她们又在尚食局看见了这位沈司膳。
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她从哪儿走过来,脸和手都被风吹得泛红,修长的手指夹着册子和一支笔锋被冻住的小楷。
“沈司膳,您是有事要吩咐,让人跑一趟就是了,何必自己冒着寒风亲来呢?”
那位名唤作金阁的女官大概是暗中活动了一番,沈揣刀每次入宫都是她来做接引。
沈揣刀出手大方,人也和气,长得更是没话说,是金阁最喜欢伺候的那类人了。
只是此时她将手拢在袖里,语气有些微的苦涩。
这位沈司膳身子是真好啊,从奉天殿一路走过来,大气都不带喘的,倒是让她追着撵着都觉得费劲。
再看她走这么老远只为了来一趟尚食局,金阁的心里就更苦了。
“我有些事要请教尚食局的各位女官。”
按说以沈揣刀的年纪,她应该口称姑姑的,可她师承陆白草,陆白草在宫里呆了太久,辈分实在是太高,反倒是一些四五十岁的女官还得喊沈揣刀姑姑。
此时不是尚食局里最忙的时候,沈揣刀请教了几位老典膳和灶上人足足有一个时辰。
正在她打算走的时候,有个穿着与寻常宫女不同的宫女从尚食局大门外走了进来,左右看了两眼,目光就扎在了沈揣刀的身上。
“你就是那个从维扬来的司膳供奉?”
金阁立刻在沈揣刀的耳边说:
“这位是张昭容身边的大宫女,名唤是纤云。”
沈揣刀恭恭敬敬行了半礼:
“在下正是,不知姑娘有何赐教?”
纤云神色倨傲:
“昭容娘娘近来胃口不好,你既然是从民间选进宫的司膳供奉,手艺应该是好的,给昭容娘娘献两道维扬的酥点。”
沈揣刀笑了:
“姑娘,我虽然是禽行出身,却并不擅白案,您让我献酥点,怕是要等两日,等我自家的白案师傅到了再说。”
纤云身上穿着氅衣,一看就是受主子宠爱的,手里捏着帕子上下挑剔地看了沈揣刀几眼,冷笑一声说:
“你既然是厨子,怎么连点心都不会做?”
沈揣刀语气柔缓,带着些笑:
“我确实不会做白案点心,要是手里没差事,倒是能做两道维扬的小吃当点心。
“只是我午时与光禄寺柳大人定了要谈事,不知道姑娘这点心是昭容娘娘要的,还是姑娘替娘娘要的,若是昭容娘娘点名要的,自是以娘娘为先,我就差人出宫去传话,让柳大人别等我了。
“若是姑娘心疼昭容娘娘胃口不佳,想出了让我这外来的临时献上两道点心应急的法子,那怕是得另外寻个时候。”
那个名叫纤云的宫女没想到能得了这么一串话,脸色有些难看,有个女官大概与她相熟,轻轻拽了她袖子,声音极轻:
“这位虽是外面来的,其实是跟着老典膳学过,不是那等不懂规矩的。”
沈揣刀五感极佳,听得一清二楚,又轻轻笑了下。
想要拿宫里的规矩压了她,让她诚惶诚恐进退失据,那也得让她是真正被困在皇宫里的才成,偏偏她不是。
框子没框死,想要活就不难。
那宫女走了,沈揣刀又看了一遍自己记下的东西,打算出宫去,临走,她指了指自己刚刚待过的那个斗室,掏出一个钱袋递给了尚食局昨日喊自己是姑姑的一位典膳。
“既然身上是司膳供奉的名头,每日来尚食局点卯也是应该的,那个斗室里还是清冷了些,劳烦你帮我置办两个炭盆。”
典膳捧着沉甸甸的钱袋子,眼睛都有些发直,连忙说:
“不、不必……”这也太多了,怕不是有二十两银子?
哪怕在宫里,也足够一个人用一冬的炭了。
“我知道宫中各处都是要钱的,不够就告诉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一群人惊叹这位民间司膳的出手阔绰。
“沈司膳,您这花钱花得,也太阔绰了些。”
引着沈揣刀走在往尚膳监去的路上,金阁忍不住说道。
这位沈司膳每次进宫给她的要么是银饼子,要么是银锞子,轻一些是六七两,重一些就有足足十两。
虽然也是要跟旁人分的,金阁也是赚足了过年的花销。
“我在维扬有家业,难得出来一趟,若是因为花钱俭省遭了罪,回去了要被家里人骂的。”
沈揣刀以为她说的是自己要单独置办炭盆这件事。
金阁脚下一顿,再看向沈揣刀的时候,面上的小比之前几日都要真切些:
“沈司膳,下官的意思是您给出去的太多了。”
“哦,我故意的。”
沈揣刀大步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
“这几年宫里裁撤出去的女官颇多,我在维扬有一家酒楼,买了一座山,打算开个糖场、织场之类,宫里的各位女官识文断字,又通晓道理,我只盼着她们哪日出宫,没地方落脚的时候,能想起维扬有个出手阔绰的沈司膳。”
金阁仔细听着她的话,竟有些茫然。
“沈司膳,您的意思是……”
“嘘。”沈揣刀将手指在自己嘴唇上轻轻一点,对着金阁眨了下眼睛,“金阁女官,你也要记得才好。”
这、这是招揽她的意思?!
她、她可还是个女官呢!
夹道上不时有人走过,金阁压下心里的话语,低头袖手匆匆往前走,一不留神,被两个太监拦下了。
“御驾经过,冒失什么?”
沈揣刀只落后她半步,见那两个太监要把她往地上摁,连忙将她往后拽了两步。
金阁连声说:“沈司膳赶紧跪下。”
沈揣刀跪在了地上。
她今日穿了件曾青缎子面的氅衣,并不张扬,内里是太后娘娘赐下的通袖麒麟袍,一拜一跪,露出了金线袖子。
皇帝的辇驾从石道上缓缓行过,坐在其中的人打了个哈欠,从车帘的缝隙里瞥见了抹金红。
“外头跪着的是哪家的诰命?怎么走到这边儿来了?”
他脚边有两个太监跪着伺候,其中一个太监看了一眼,小声道:
“皇爷,瞧着那件曾青氅衣,应该是领了圣命入宫办宴的司膳供奉。”
沈东家在维扬城里骑马过桥都能成了景儿,成了沈司膳,从她第一日大步行于皇城之内,也就成了皇城中的一景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