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山河宴·训斥(第2/2页)

是身子累么?

还是心累?

“东家你别骑马了,和咱们一道上马车坐着。”她把自己的袖笼套在东家的手上,又把手搓了搓,放在东家的耳朵上。

一琴也学她的样子,想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兜解了给东家裹上。

沈揣刀笑了,南来的风吹终是去了她唇角的霜雾。

她抬起手,将头上一对嵌红宝石的对簪摘了下来收起。

“我不冷的,咱们赶紧回去吧。”

陆大姑从前在公主府里做过供奉,在公主府偏院的一排二进倒座小院里有一套是她的。

将头上的发饰去尽了,又查看了一圈儿自己身上并没有红色饰物,沈揣刀走进小院儿看自己的娘师。

陆白草在炖豆腐。

素白的豆腐切了大片儿,只用白水加些盐沫子炖煮。

盯着沸腾的小陶锅,陆白草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府里的规矩和宫里差不多,下人死了是不能烧纸的,我们这些灶上人就煮些豆腐吃了,算是帮走了的人求个清白。”

“我已经让人去买纸了,得空就去外头寻个地方给他烧。”

陆白草看了自己的徒儿一眼,说:

“在金陵听说他腿坏了,我就知道他活不了了。你为他尽了力,此力能救他一时,救不得他的命数。他一辈子活得不得自在,能给自己选个死法,何尝不是解脱?”

沈揣刀低着头,行在宫里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石砖上,她忍不住问自己,若是在诏狱里她多说两句,她多劝两句,卫谨是不是就不会死。

太后觉得是她让卫谨去死的。

她没反驳。

卫谨出身寒微,行事谨慎小心到了极致,其实是个极为高傲之人,她的“吉宴”要拉着皇帝和诸多勋贵入套,卫谨看懂了她的局,便以己身一命做子落于其中。

她无杀人的心,却让人用命填了局眼。

徒儿一声不吭,陆白草心里泛起一阵阵的酸涩来。

“你说,人有五味,酸甜苦辣咸,为什么会有苦呢?”

沈揣刀轻轻抿了下嘴:“许多有毒之物,入口发苦,尝了苦味,人就知道这东西是吃不得的。”

陆白草看着炖足了火候的豆腐,腾腾水汽蒸了她的眼,让她眼眶微红,说话的语气是柔慢的:

“若世间生来万物都能吃,人就不会知道世上有苦味了,偏偏并非如此,人要寻得能吃的,就得有个能尝到苦味的舌头。

“人为求欢悦而索甜,为求保命而知苦……咱们禽行一道,要求至味,求场面,求人与味、与景、与心相谐相和,最深的那个根也是要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尝苦,是咱们的存世命基。

“你如今心里的难受,且记下在心头,作那一抹苦,以后行事便更有了分寸。这便是卫谨这个师兄对你的好了。”

“娘师,我记下了。”

白花花的豆腐做得清净寡淡,沈揣刀吃了一块儿。

陆白草有心让她早些歇了,却见她穿上了外头的大氅便往外走了。

是公主传召。

“你这一层又一层的算计,把我母后都惹恼了,眼见大宴只剩两天光景,你到底打算用什么招数?”

“太后恼我,也是要用我的。之前我叮嘱的各式材料都已经到了京城,那些与我为敌的连着栽了两次,也不会再轻举妄动,我手下的自己人也来了……公主放心,我明日就开始正式准备大宴。”

“你让人带进京来的,也不过是些寻常东西……”

“公主,咱们中原最寻常的东西,已经足以胜过西蛮不远万里送来京城,在宫门前杀死的骆驼了。”

沈揣刀抬头看着赵明晗,脸上是真切的笑。

她疲惫,惊讶,伤怀,心中五味驳杂皆成了苦,可想到自己至今所做都是自己所想,她的笑里便有真实的甜。

娘师说“尝苦是存世命基”。

她来人间,不是为了求活,是为了拨开浮世冗杂,以灶下火、掌中艺、百般机巧,来求一分甜。

没有这一分甜,尝遍世间苦,生有长生命,又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