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山河宴·骄狂
京官难做。
五品的京官尤为难做。
二品尚书,三品侍郎,四品少卿、佥都御史,到了御前都是能说上话的,轮到五品官,多是六部郎中,上头说话得听着,又少不得跟那些资深胥吏打交道,下面人办事得哄着、劝着、骂着。
权位尴尬俸禄微薄也就罢了,因为官小言微,朝廷发的禄米还经常“折色”,上官领的是上等禄米,到他们手里就经常要换成陈米、布帛之类,想要吃到好米,得拿自家真金白银去换来。
入宫领宴也是一样。
四品及以上大员进奉天殿,暖暖和和坐着,五品官就要坐在奉天殿外的廊下。
左慎全做了二十年的户部郎中,早就习惯了宴上菜凉酒冷,无奈年纪大了,不得不乖觉起来,早早让自家老妻在官服里缝了个夹袋,把小巧的手炉塞在里面,存着这一股热气在腰腹之间,防备被冷菜饭伤了脾胃。
饶是如此,跪在殿外远远听完了圣旨宣读,又陪着皇帝“欣赏”了一番各属国番邦送上的年贺,再领受了陛下赐福四海的“新春恩诏”,左慎全浑身都趴得麻了,四肢也凉透了,手炉传来的那一点儿热气儿,更像是吊着命用的。
捱到终于能落座,左慎全不禁长出一口气。
与他同坐的温兴义笑了:
“左哑脖儿,你这都一把年纪了,倒不如告病不来。”
左慎全没吱声,用力揉了揉酸麻的老腿。
今日的新年大宴,人可是比往年都多。
“也不知道今日到底能吃着什么。”温兴义小声说,“前头闹了那么些天的热闹,听说昨儿晚上光禄寺的灯火亮了一夜呢。”
像他们这些不上不下的文臣,原本因西蛮宫前烤骆驼,满心满眼想的是能在宫宴上大震国威,偏偏勋贵跋扈,毁了以礼记掌故而成的“礼”宴,陛下好奢靡,又闹出了笑话。
现下,这场宫宴他们不求什么大震国威了,能保住一国脸面便好。
奉天殿前,天半晴,地半灰,瞧着是要飘洒些细雪的模样,让人越发有些心灰。
御道两侧酒膳亭、珍馐亭各按其列,朔风里,龙幡黄旗翻卷也是有气无力。
左慎全喝了口热茶,一个晃神儿,有人搬了东西进殿,也没看清是什么。
左哑脖儿不理会自己,温兴义打量着离自己最近的膳亭,正揣测那里面有几道能入口的热菜,就就看见穿着女官服制的女子从大殿东侧鱼贯而来,与她们同列而行的宫女们手中提着食盒。
香风渺渺,是蜡梅香里混着膳食的甜香味儿。
殿内上首,皇帝微微皱了下眉头。
精巧的鎏金紫檀食盒被太监总管恭恭敬敬打开,先飘出来的是梅花的香气。
小小巧巧,不过两指宽的酥点被做成五瓣梅花样式,染了色,摆在盘中绘出的花枝上。
花枝上还一对雀鸟,圆圆胖胖挨在一处,亲亲热热,绒绒一层毛,是糯米粉做的——这自然也是一道点心。
旁边的窄长盘子上是几块绿色的蒸点,印着苍松模样,闻着有淡淡茶香气。
第四样点心是蒸酥酪,细瓷碗里装了,倒显得平平无奇。
皇帝只扫了一眼,目光就往下落在了西蛮四王子的身上。
他与几位公侯相邻而坐,此时用粗壮的手指拈起一小块点心,看了几眼就和身边的西蛮人说笑起来,神情不乏轻蔑。
西蛮人的笑声像是一根针,将金玉堆砌坚实无比的奉天殿轻轻戳破了。
破了的奉天殿,四下寂静如死。
殿门外的廊下,左慎全用两根手指小心夹了一朵梅花放进嘴里。
温热的酥皮碎在舌尖成了甜雪,头发白了一半的户部老郎中闭着嘴,深吸了一口气。
气顺着喉咙往下走,他被今冬的梅花浸透了全身。
肺腑中凝着的寒气也成了香了,他便是成了一棵树,再察觉不了奉天殿里的交锋。
“好,这点心真是极好!”
温兴义竖着耳朵听着殿内动静,眼睛瞟见了在殿外被人牵着给人看的白孔雀和金毛羊,被左慎全这一声吓得一激灵。
“左哑脖儿,你莫不是疯了?”
他用袖子半遮着,指了指殿内,轻轻摇头。
那姓沈的扬州娘子竟然端上来这样小家子气的东西,此宴情势不妙,怕是要闹起来了。
怎得还有人吃得下去呀?
殿内,识破了一众汉人的尴尬,西蛮王子笑着说道:
“早知中原人手艺精巧,没想到在吃食上都这般……秀气,着实让我大开眼界,哈哈哈哈。”
两根铁钳般的手指稍一用力,圆胖的雀鸟无声无息被他碾成了一团。
将点心举至眼前,转动着,像审视猎物的骨骸,这位西蛮王子忽而咧嘴一笑,露出被羊油浸润过的利齿,低哑的嗓音如钝刀刮骨似的从群臣耳边划过:
“你们中原人——”他故意顿了顿,让生硬的汉话在雕梁画栋间磕碰,“就像这点心,用尽了头发丝儿一样的小心思。”他手腕一翻,任由被他开膛破肚的雀鸟落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就是,又软又绵,太不经折腾了。”
“我们草原的男儿,饿了便跨上马背,追着风去找猎物,遇到了,就一刀砍下去。”
他目光扫过席间那些的中原人,如同狼巡视羊圈。
“前几日,你们也看见了我们是怎么烤骆驼的,先是一刀劈开骆驼脖颈,滚烫的血能溅到月亮那么高!再架起火,烤得皮肉‘滋滋’响,油脂滴进火里,烧出的烟都是勇气的味道。撕下一条肉,用牙咬,用手扯,吞下去的是烈日、是狂风、是长生天赐的力气!”
他抓起一旁的壶直接灌了一口茶,寡淡的茶汤顺着下颌淌进他的貂裘:
“不像你们……”他用袖口随意抹嘴,笑声浑厚却刺耳,“蹲在灶台边,拿小刀雕花,用绣花针摆弄,荒废时辰做什么花啊鸟啊,做出这等——”他指了指满案的玲珑剔透,“这般娘娘腔的玩意儿。吃下肚子里是能长出搏狼的筋骨,还是能壮大熊一样的胆子?”
看向上首,他虚虚一抬手,算是行礼,又说道:
“汉人陛下,听说你们今日的宴席是一个女子做主的?难怪做出来这样躲在屋檐下啾啾叫的小东西。等真见了弯刀劈下的驼峰,见了滚烫的血在沙地里烫出青烟……她才知道什么是血性!
“陛下不妨就让她牵活物来——本王子教她怎么用血喂饱刀子!”
狂妄,骄纵,野蛮无理。
席间朱紫冠带无数,却都看着他在此放肆。
被杀死在宫门前的骆驼,炙烤骆驼升起的烟气,此时终于凝成了一支利箭,光明正大地射向了国朝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