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中外女性文学⑧(第2/2页)

出了这么个儿子,王羲之也很无奈。心中郁结,练字时便不自觉将此语书在纸上,墨迹淋漓,不忍毁去,只能将它挂在屋中,严令自己教子。

王献之偶然得见,沉吟片刻,以父亲的笔力,墨宝必流传后世。以后的君主或收藏家四处求索,得字一幅,抱着极大期待展开却是一句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太悲伤了,他抖了抖,不愿再想下去。与此同时,某时空某位面某大唐,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皇帝一阵恶寒。

【在许多与之唱和的男性诗人中,温庭筠似乎是比较特殊的那个。后世许多人试图从两个人的往来中咂摸出暧昧,编造鱼玄机从温身上得不到想要的爱才会转向他人的苦情小说,可酬唱多年,我们能看见的其实是平等。

灵魂伴侣的话被说得太多,我生君已老的爱情揣测也太泛滥,诗词在这里,能见的是一个从少年时便追求如男子般行事的自由女性。

毕竟鱼玄机登楼赋诗,见新科进士,写下的不是情爱词章,而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不是其他情绪,是“恨”与“空羡”。

有如此才华,却只能在道观中同人和诗,诗书和年月都漫抛虚掷。恨的不是女子罗衣掩盖诗句,而是男性社会不曾给她科考的机会,于是只能举头,徒留艳羡。

抱着这样的恨意与羡意再审视她和温庭筠的来往,除了诗词知己,包含的是鱼玄机试图以女子之身追求一个平等往来的机会。温庭筠有才学,她同样有才学,那为何不能与之相交,像每一对志趣相投的文人一样酬唱诗文?

《唐才子传》评价鱼玄机,清俊济楚,簪星曳月,志意激切,使为一男子,必有用之才。大约女诗人这一生的狂放纵情,追求的也就是“使为一男子”的境况,那样风韵皆成风流,她也不必再空羡榜中名,而是真正有地方发挥自身才干。】

素衣青袍的女冠含笑折断一枝新花戴至鬓边,任谁看都柔弱无依,说不出皮囊下那些激愤言语。

用道德操控她,以操守评价她,拿俗世的认知指点她的诗文。鱼玄机将手中书卷随意扔到一边,几乎有些傲慢地想,这些指责者的才学可有她十二三岁名满京华时高么?

天幕虽然将她与李冶薛涛放在同列,可在鱼玄机看来,她与这二位的差异也大。她们两个是婉曲机变的,写诗雅正温厚,而自己从不掩饰性情,爱恨酣畅,才会被人认作糜艳诗。

糜艳又有什么不好,鱼玄机掩口笑,风过不停花枝,只抚发梢。

曾出现过的人她大都淡忘了,当时情意浓烈,如今看来寡味。她相思是相思,矜傲是矜傲,坐观山水时也一榻对山眠求自然真味,精神世界只服务自己。

若说有什么怅恨之事,她点了点空中虚无,大概还是那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女人读书和科举,天幕放映至今,终于还是提到了这个话题。

历朝历代对此的反应甚至不能用死寂来形容,一时间对三位女诗人的赞誉声都多了不少,不是女冠清修吗?不是写诗交游吗?这样就够了,不是一样载名于册,让后世大谈特谈?

青空之下,用树枝在沙土上习字的女孩在看;朱门绣户中,记录后世话音修女史的姐妹在看;皇权高位上,接触到权柄的帝王太后同样在看。

女帝捡点可用臣子,千年过去,尚待她走第一步,总待她走第一步。

庆幸这次不再只有她走第一步。

【激烈的爱恨燃烧鱼玄机写出可垂千古的诗文,但这样的热烈同样灼人。二十四岁时,鱼玄机因杀侍婢入狱,被京兆尹温璋所杀,此案至今为人所疑,学者困惑她的悖逆观念和死亡究竟何为因何为果,但后人无从得知。

我们能看到的,还是一个才高冶艳的女性,抱着最尖锐的情撕裂一重又一重道德的纱幔,从规训下走到我们面前,要爱,要欲望,也要决断命运和生死的权力。】

“天幕今日所讲……我不知是否该认同。”女郎凑在友人耳边说。

她家中管教不严,读过诗集评选,对盘点的几位女冠诗人也有些了解。她爱过李冶诗文,垂怜过薛涛身世,鱼玄机却如后世所说,太过尖锐。每次读她的诗,想其生平,都觉她似乎要从纸上跃出,刺伤看客。

要爱和欲望,哪怕它们是淋漓或不堪的?女郎默默念诵那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久违地想起她曾升起过,又在规训后忘却的许多愿望。

【讲到这里,唐代最知名的三位女诗人都已谈过。她们同样腹有诗书才华横溢,同样作为女冠行走世间,和当时代诗人唱和,也同样被卷入红粉流言,在十丈软红中遮蔽本来面貌。

多莫名其妙的事,身在诗歌最盛大的时代,芳华满纸的诗却变成海妖的歌声,举世皆知其美丽,又在传闻中死于此种声色。

时代飞速发展,新的遗迹被考察,新的典籍被解读,后人沿着史书脉络不断追溯,将一个又一个掩埋在流言中的历史人物从尘土中扫出真实面目,如变法者,如女诗人。

这样才好在文字之下看见她们的情感和诉求,欣悦与落寞,漂泊世间寻枯枝的飞鸟和生机勃勃思有邪的女郎,本来也是一体的。

我们追求的,从来都是女性掩盖在书页下的本来面貌,本来声色。始知风月是无情。

于是这些被传闻幻化出塞壬歌声的海妖终于能够落地,唱真正千秋不死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