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进行一个过渡
天幕如以往每次讲史一般, 结束后便渐渐淡去了,留给历朝历代的却是闹哄哄一片。
从女人的文字到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千古之作,从海外的工业世情到后世尖锐笔端吃人的世道,冲击和争论简直扎堆来。
刘娥在宫中赏桂, 呢喃一句“自是花中第一流”, 还是遗憾见不到易安居士风流。想让女子读书, 本是件难事,但妙就妙在天幕来了。她带来新的观念,新的文字,还有来自后世,她放出那些古籍上看似微小却意义巨大的……句读。
后人在讲解汉初刘盈易储风波时, 曾提过商山四皓的释经权, 古往今来, 多少文人都在争夺对古文典籍解读的权力。
孔子在《论语》中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便足以让文人辩上几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是要百姓做事却不知为何做事;民可,使由之,不可, 使知之,则是百姓认可便做,不认可便教他们为何如此;民可使, 由之,不可使,知之, 又是另一重意味。
短短十字,不同的句读能解读出无数种孔子形象, 愚民或因材施教,几乎在文人一念之间。汉代学者为了学派正统今古文争之,大宋文人也多疑经典,新文旧文纠纷不断,看到天幕史书后兴起的笔战也从未停歇。
执政之余,刘娥冷眼旁观文坛事,看他们圈点抹,为点校经书的阐述和文学党派大打出手,却从未干预。
而她等待的时机终于到来。
在文人们为了解读经典的权力争辩时,放出女文人辨析经学的文章会如何?太后愉快地想着,当然会有人攻讦嗤笑,可文坛党派之争远比朝堂更复杂。
思想主导和文化话语权太迷人,学派权威胜过性别,还是会有人捏着鼻子附和女文人的说辞。
前有释经之论,后有易安之辉。再施以政策,辅以天幕,女人要读书,不会再如此艰难。而书之后,是权。
刘娥拨了拨花枝想,这是大宋的因地制宜之计,其他王朝的太后又会有什么妙法,那位又将作何打算。
云也不语,花也不语,只清味隽永。她低头嗅了嗅,忆及祥林嫂剧目放映时,她和身边一众宫妃宫女共同伸出的手,为千百年所有星夜载驰的女人微笑起来。
朱元璋疲惫地坐在皇位上,对天幕所讲的内容深感无力。后人总爱在惊世骇俗的事后紧跟着抛出更要命的东西,原本他还在担忧女人,结果那“工业革命”一出,要紧的就是可能会到来的洋人枪炮和海上扩张了。
这时论起轻重缓急,女人读书又算不上什么了——天幕出现后谁不认几个字,再穷乡僻壤的山沟沟也能对着后人话音和她那“字幕”学,谈论的历史和文学更是启民智的玩意儿。
大势所趋,人只要识了字,便会想方设法读书;从过往的历史事件明白了道理,更会对自我有表达和解读的欲望。天幕无意中撕开的这道口子,已让识文断字超脱贫富与地域,只要有心,皆能有所领悟,从这一点看,几乎接近她口中那个义务教育了。
何况明清才女如此之多,后世称赞下几乎成了与有荣焉之事。不止江浙一带,此后大多数文人为了清贵门庭,想必都会将家眷向这个方向培养了……他摸着龙椅,努力掠去心头微妙的不快。
启民智,读书,其实都是好事。他也曾仿照元朝制度,下令各地设立社学,给民间不满十五岁的幼童教授《千字文》《三字经》等书,也算大明的“小学”。可这类教育本质是要让他们学会忠君爱国、仁义礼智,学成后好为君王效力。若学得自由散漫了,不就明白鲁迅笔下“吃人”的意味了?
他也被吃过,少年时被权贵拆了骨头和着血肉地吃,抱着要和天地共死的心踏上征程。后来登临绝顶,直到天幕出现,才久违地回忆起那种恨意。
如今这种恨意也要对着他们朱家了。
明祖冷笑,面对来自几百年后的话语又无法抵抗,他清楚明白某些事,却也任由黄袍遮盖它们。
如今被后人掀开直面,他为了自己的身后名已废除了人殉,憾弃了朱标,割舍了宗室,幽冥中却还有不够的低语声。
他亦对着虚空私语,朕已然舍弃了这么多,还要如何,还要抛掷多少才够?
又是一件他心知肚明的事。朱元璋认命地闭上眼,远远不够,他仍需放弃,大明还要再变。
纵跃千年,汉时的帝王也在思考。鲁迅之说太过惊心,能唤醒经历过冲击的后世人,可历史自有其步调。
东方朔侍立在旁,正想该说什么俏皮话,就听帝王开口。
“如后人所说,人类文明是在不断变迁中形成的。赤身裸体到穿衣著文,尧舜禹至家天下,她讲高后与戚夫人传闻时提及许多刑罚,人彘,炮烙,你我不足为奇,后世指其残忍无匹,此为礼在后世形成的道德。
“王朝越靠后,越对女子和其他方面严苛,此为礼在演变中的不断异化。至她口中的近代,已成了能将祥林嫂威逼至死的冰冷世道。”
后人对《祝福》的解读和鲁迅刀刻般的笔太冰凉,让人难以忘怀,东方朔心知他们讨伐的其实是横亘千年未曾改易的封建制度,可这话哪能轻易说出。
再巧舌如簧擅于应变的臣子,面对这样的话题也讷讷无言。为臣者斟酌再三,只回应道:“万物皆会异变,大汉认可之事,明清无法容忍,此为常事。”
刘彻背手远眺:“雄文出世,历朝大约会有许多起事之人,只是帝制终究还没走到头。罢了,让以后的帝王日夜担忧难以安枕吧,大汉还不到顾虑这些的时候。”
若后世君主愿改变对待百姓的态度,王朝还能存续,若不愿,也无非是历史车辙无情碾过。
汉武帝短促地笑了声,历史,人的历史。
无论什么朝代,无论掌权之人为谁,历代的百姓都在这期的讲述中明悟了什么。或许尚有人蒙昧,或许总有人胆怯,可星火终会在恰当的时刻燃起。
曹雪芹婉拒了一干借阅书稿的友人,没日没夜地在家中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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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间听鸟斟琼液,石上题诗染白云。
一段时日后,街巷闻书声,家家歌易安词。学诗的女儿和学医的姐妹凑在一处说市井的祥林嫂新剧,卖花人从买得一枝春欲放叫卖到碾冰为土玉为盆,朝堂仍为前事争论不休,新的天幕却又至。
嬴政抬头,看到的不是同往常一样的天幕文字,而是色彩鲜艳、画面摇晃的天空图景。
扶苏不解:“看上去她又换花样了?”
片刻后,画面闪过女子面孔,图像稳定下来,熟悉的声音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