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当不当得 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终考的队伍消失的很快, 因为每次终考,都是由林若山长亲自出题目,现场印刷,当场审阅, 录取也是现场宣读, 从不耽误到第二天。

院内, 青松挺拔, 殿堂巍峨。

少年居多队伍中, 也点缀着些许浅蓝发带的身影。她们是从县学通过初考的学子,身着洗得发白的细麻衣裙, 紧紧攥着手中的竹制号牌,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明亮的眼眸难掩兴奋与忐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引向正院中央那座高大的石碑。石碑以古朴遒劲的字体刻着书院之名, 也是她们的希望之地。

“看到了吗?就是那里!”一名鹅蛋脸的少女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衣袖,趴在回廊微温的栏杆上, 目光灼灼地盯着石碑前那片空旷的青石板广场, 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等……等名字被念到时,就会站在那里!我、我真的到了这里……”

旁边的少女,梳着同样简单的发髻, 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光滑的竹牌号牌, 仿佛从那触感中汲取勇气,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燃烧着名为野心的微光:“会的!待我等考中, 便能常驻于此。不单是见到山长……更要……成为像‘兰姑娘’那样的人!”

“兰姑娘!”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池水的石子,瞬间在所有少女眼中激起了崇拜的涟漪,能走到此地的她们, 某种程度上,是那位传奇女子传给她们的力量!

无论是书院还是县学,创立之初,林山长便打破了陈规,说:就读其中,女子亦可入学,亦可入仕。

然而,世俗的大山并不是开个口子就可以改变的,第一条政令落地后,县学名单中,女子一栏往往空空如也。

对寻常人家来说,女子读书再多,终究要嫁作他人妇,自家的父母兄弟能得几何?纵使书院开此先河,又有多少人家肯将珍贵的学习机会,押注在一个“终将外流”的女儿身上?

但这政令在第二年,随着徐州北部数县纳入管辖,享有新政初行的优待,其中一个偏远小县人数太少,就算降低难度,县学竟也招不满名额。于是,一名叫兰引素的少女凭借一点运气和让人咋舌的分数,一路挤进了县学的门槛,随后更是一路以堪称凌厉的姿态,进入主院!

随后她更是在一年之中毕业,她精准的账目核算能力和井井有条的后勤管理禀赋,在试用期过去不久,就被林若直接抓走,成为了贴身侍从,把原本兼任同侍从的谢小将军碾压得渣也不剩。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当兰引素身着特制官袍、步履坚定地出入州府、参与机要的身影被一次次目睹,敏锐的聪明人立刻嗅到了机遇——那位既然是女子,必然会任用一些贴身女官,虽然不会太多,但如今正是空虚的时候,姑娘又怎么了,一但能进入上位,那必是有个好前程,不提将来必能高嫁,光是能在淮阴落户这一点,家里的后辈都能受用无穷。

有需求就有地位,再陈旧的观念在利益面前也不值一提。

于是,在一些地方士绅、小吏,甚至是嗅觉灵敏的寒门中,若有家中诞生了格外机敏、心气不低的女儿,便也会考虑赌一把,为她们,也为家人博一个前程。

她们就是如此被选拔而出的。

……

“所以,谁说开个口子不能改变。”书院里,林若翻看着新印出来的卷子,甩了甩有些酸痛的胳膊,“只要有机会,总有人会抓住一切出路,自己冒出来。”

旁边的清丽侍从看着那卷子,只是微微皱眉道:“今年的卷子简单了些。”

“你觉得简单,小江觉得窒息,那就是难度尚可了。”林若微微一笑,“好吧,去发卷子吧。”

阿兰是那种天生就对数学就极度敏感的人,她甚至有时候看到复杂的题都不用计算,属于是看过脑子就有答案,按她的要求出难度,那就别想有几个人能通过了。

兰引素闻言,恭敬地应道:“是。”

随即,她动作利落地从身边取出一叠更厚实的文牍,趁林若尚未完全投入试卷检视的空档,平稳又不容错失地递到她面前:“今日上午亟待主公批阅:其一,朝廷为皇帝御驾南巡及随行人员拔下的专项贡银已到位,然此款项占用邗沟本年近三成运力配额,漕司已拟定补偿原商用船队损失的具体方案;其二,广义粮仓秋季新粮入库及旧库清结算账册终稿;其三,西秦王符坚遣使‘符融’递交的出使正式函文及行程预案;其四,北燕小将慕容令私下送来的亲笔信函(非国书)……”

她的语速清晰平稳,条分缕析,将所有事项按优先级一一陈明,高效得不浪费林若分毫心力在琐碎的信息整理上。

林若面上不见波澜,自然地伸手接过文书,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广义仓的报告:“知晓,考场那边,你去看着。”

“一个怕我不工作,一个怕我工作太多,你和小淮综合一下就好了。”

兰引素谦卑地道:“谢将军百忙之中,还能关心主公,插手属下的本职,是他的本事,属下岂敢相提并论。”

听见其中的阴阳怪气,林若抬头:“他又惹你生气了?”

兰引素幽幽道:“只是弄乱了此许公文,气必是不气的,这些小事,谢将军又非初犯……”

那死狗,今天早上翻窗跑就算了,还把主公昨晚改的公文都踩了一脚,踩乱了!

此仇不共戴天!

林若轻笑:“行了行了,下次别把公文放窗边的桌子上,你也知晓,他不敢走正门,更不敢迟到的。”

兰引素温柔地行了一礼,恭敬地退下。

门外,已静候着数名书院巡视老师,神情肃穆。兰引素手拿一大摞散发着浓郁油墨味道的试卷,动作精准地按区域将试卷分发给各位巡视老师,声音严肃清晰:“诸位师长,烦请分发。此乃油墨新印,需格外谨慎,切莫折压摩擦,避免字迹污损,误了考生前程。”

“明白,兰姑娘放心。”巡视老师们连忙应道,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分到手中的试卷卷册,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快步走向各自的考场。

考场内,当一份份还泛着墨香的试卷被放置在考生面前时,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弥漫开来。绝大多数考生几乎是本能地用双手接过试卷,轻而又轻地放在桌面上,随即迫不及待地埋头浏览起来,手指滑过略带糙感的纸面,目光贪婪地看着那些墨色的题目。

钟孟姜和其他考生一样,快速地扫视着卷面结构。不出所料,除了一篇颇费思量的策论作文,其余密密麻麻的,全是复杂的算学、几何、统筹应用题。难度、题型与她之前在县学经历的终考相差无几。她知道,那些更令人仰望又感到畏惧的——“天理”、“造化”以及她心中所属的“生体”——这些分科目的精深学问,只有考入这核心书院,才会有资格选择专修,直至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