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一场雪 比以往更早一些
林若第一次拒绝谢淮时, 少年整个人摇摇欲坠,整个人仿佛碰一下就要碎掉,但她又岂是会心软之人,拒绝之后, 便安排他继续工作, 不能因私误公。
谢淮当时如遭雷击, 仿佛瞬间从云端跌落, 当场就想重新回到那“作数”的临终状态。
但这少年控制住了自己, 不哭不闹,毕竟不是真的想去挣下辈子, 他还年轻, 这辈子远没结束呢!
但这次“死亡边缘的试探性复活”虽然失败了,得到的答案, 却像一道风,吹散了谢淮心头许多盘踞已久的迷雾。主公那毫不犹豫的拒绝背后, 并非完全的排斥或厌恶。
她只是将私情视作麻烦。一个懒得沾惹的麻烦。
既然只是“麻烦”……少年唇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样, 事情反而好解决了……
后来的日子里,他就换了一个办法,就是像个开屏的孔雀,在示好的同时, 表现出自己乖巧听话懂事, 绝对不会给主公带来一点点麻烦。
他只是想加入这个家……
“主上?”看阿若坐在窗边陷入回忆的模样,谢淮悄悄走过去,看对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便又试探性地道,“阿若~婶婶~”
天啊,到底哪个才是今天可行的密码啊?
林若微微勾起唇角:“既然是加时, 今天,叫阿姐吧。”
“阿姐~”
……
同一时间。
在林若的特批下,南朝的陆小公子终于得到自己想种的痘苗。
夜色渐浓,在妙仪院偏厅的烛光下,他遵照指示,丝绸衣袖被捋至上臂,露出结实的小臂。那负责接种的大夫动作利落,取出一根纤细锐利的竹片,在盛放着痘苗的小碟里轻轻一蘸,随即飞快地在他胳膊内侧划过。
一丝微凉掠过皮肤,接着是几乎可以忽略的、蚊虫叮咬般的微痛,然后……便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陆漠烟看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划痕,眉头微蹙:“为何要用这般细软的竹针?竹性易脆,就不怕用力过猛或使用多次后会断裂么?”
那大夫正忙收拾,头也不抬地道:“怕什么?断在里面就用针尖挑出来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话间已将用过的竹针丢进簸箕娄里。
陆漠烟却不满足,追问道:“既如此不便,为何不用铁针?铁针更坚韧不易断,还能反复使用,岂不是更好?”
“啧!”大夫终于抬头,嫌弃地睨了他一眼,“竹针在滚水里煮过就干净,用一次便弃,便宜!铁针呢?用了又煮,煮了再用,谁知道你这人血里有没有夹带着乱七八糟的恶疾?万一不小心染给了后来人怎么办,起开起开!别挡在这儿碍事,下一个!”
陆漠烟恍然,这理由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关键!他立刻对着那忙碌的大夫诚恳地抱了抱拳:“多谢大夫解惑!”
说罢便又看了一人种下痘苗,这才退了出去。
与在院外等候的几名核心同伴汇合。其中一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沉毅的青年书生见他出来,压低了声音,忧心道:“公子!您贵躯金体,身份贵重!何须亲身去接这一道小小的豆苗?遣我等去做便是!”
陆漠烟却显得颇为自得:“你们不懂。亲眼看,亲手接,方能记得每一步要领!等些时间,我便能亲自为你们一一种上!”
说到这,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发现秘笈的兴奋:“方才我特意问了那竹针用法。接种之针,必须用竹针!且每人一针,只用一次,针用即弃!这痘苗活性,若保存得法,支撑到我们一路南下应是无虞。想想看,有了此宝在手,将来我们与五岭诸夷、大阳蛮、梅山蛮这等深山大族交涉,筹码便大大不同了!”
众人闻言赞叹:“公子远见!虏疮乃人间至恶。若能使其族众免于灭顶之灾,救命之恩,其感戴可想而知!这人情,分量如山啊!”
另一人也激动附和:“不错!无论梅山蛮的铅矿、森木,都是我等牵线与徐州交易,有这东西,以后便能找蛮兵助阵的情分!”
这时,一位学生皱眉道:“可惜没能弄到水蛊丹与治瘴气的退疾丹,如今靠这东西,徐州已经将手伸入岭南,日夜蚕食,怕是将来俚蛮不会再助公子。”
提到“水蛊丹”和“退疾丹”,陆漠烟明亮的眼神也略略暗了一瞬,南疆多水泽山林,蛊毒瘴气横行无忌,此二物能带来多大收益,他也知道,但人家不批发给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但还是洒脱道:“我也不必等到这么久的将来,我已经得了母亲的助力,将来如何,还要靠大家相助,岂能靠着余荫,坐享其成。”
众人纷纷称赞他的英明。
……
陆漠烟和槐序耽误一些时间后,也踏上北上完成任务的大船。
广阳王拉扯过后,便带着使者北上青州。
时间渐渐过去,徐州繁华依旧,仿佛毫无改变。
然而,意外就来得猝不及防,十月初一,北风却以万马奔腾之势呼啸而来,席卷了整个淮河两岸。
在淮阴城外的广袤平原上,一场鹅毛般的大雪毫无征兆地飘洒而下!雪片又密又急,覆盖了屋顶、铺满了原野,将深秋的最后一点暖意彻底抹杀。
这场不合时宜的暴风雪,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块,在淮阴城激起了无数恐慌。那些经历过前朝兵荒马乱、颠沛流离的老人,骨子里对严寒和饥馑的恐惧被瞬间唤醒。他们的恐慌迅速蔓延开来。市场是最敏感的——城东最大的粮市上,原本十文一斗维持了五年的安稳粮价,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如野马脱缰般向上猛冲!短短一个上午,粟米的斗价便涨到了十五文,傍晚时更攀上了二十文的高峰!而且看那势头,还远未到顶!
恐慌下,工人请假、船夫上岸,纷纷去抢购买粮食。
林若立刻下令开启徐州府库的“平准粮仓”,由官府平价向市场投放大批存粮。一车车麦粟、稻米涌向粮市,在雪地里堆成小山,那沉甸甸的谷堆在第一时间确实震慑了人心,粮价上扬的势头被硬生生摁住,甚至还回落了几分。
但这终究是一场与人性本能的恐慌赛跑。
官府抛粮,只如扬汤止沸。仅仅过了一夜,那些因风雪焦虑失眠的城民们,再次顶着寒风冲向粮市。昨日被压下些许的价格,像被压缩的弹簧般,更猛烈地反弹起来!二十五文、三十文……恐慌的潮水再次上涨,且更加汹涌!
在这时间,无数大户宗族之中,精于计算的主事们纷纷做下决定:“囤!必须囤粮!无论贵贱!这乱世里,仓中有粮,心中才不慌!多少代人拿命换来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