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学我者 学不来真的学不来
此后, 陆漠烟全身心投入到彭城边境如火如荼的重建之中。
这片夹在南北对峙锋线上的淮北六州之地,早已在连年兵燹中凋敝不堪。
昔日阡陌纵横的良田化为荒野,村落十室九空,残垣断壁间蒿草丛生。幸存的百姓如惊弓之鸟, 宁愿躲进深山老林, 忍受无盐无铁的困苦, 也不敢轻易现身于平原村落, 唯恐被过往乱军抓了壮丁或掳为奴仆。
如今, 徐州治下,秩序初显。北方的寒灾如同无形的鞭子, 驱赶着绝望的流民如潮水般南下。
这既是挑战, 也是徐州学生们渴望的机遇——终于可以开始均田分地了!
以前就是想,田地多也没有用, 毕竟没有人你分什么田啊!
清点荒芜田亩,伐林开垦荒地, 疏浚淤塞沟渠……在淮北, 每一项工程都需要海量的人力与精细的管理。
如此,林若蛰伏多年、苦心培养的基层官僚体系,此刻终于展现出天灾般的恐怖效率!
三五名身着轻便皮甲、腰挎制式横刀的年轻吏员,便能组成一支精悍小队。
他们有精确测绘田亩的能力, 能披甲骑着健壮的驮马, 安然穿行于荒草蔓生的乡野小径,深入那些藏匿于山坳林间的村落与坞堡。
他们身上那代表着徐州官府的玄色服饰便是无声的威慑……如果衣服效果不大,那腰间武器也可堪一用!
但更重要的, 是徐州这些年积累下的赫赫威名与信誉!
槐木野的静塞军,素来以“睚眦必报、犯我必诛,不犯也诛”的贪婪作风闻名天下。
徐州官府, 则以其“言出必行、政令畅通、赋税相对公平”的口碑深入人心。尤其是对于这些边境“野民”而言,徐州的存在,是他们这些年能在夹缝中苟活的关键。
徐州商队沿着淮河及其支流穿梭,带来了南瓜、茶叶、苎麻等耐贫瘠、易种植的作物种子,教会他们种植技术,并以相对公道的价格收购他们的产出,换取宝贵的粮食、盐铁。这让他们避免了种植易被乱兵抢掠的“野麦”,得以在乱世中艰难维系。今年这场席卷北方的大灾,他们也损失惨重,会更加依赖徐州这条生命线。
因此,当这些吏员带着公文到来时,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常见的逃亡躲避——九成以上的村落选择了合作!
他们主动配合清点人口、田亩,登记造册,接受“编户齐民”。这只因为一个朴素的道理:不趁着徐州主持大局时,将自家想要的土地、山林、河滩尽快登记在册,圈定下来,万一被分给那些源源不断涌来的北方流民,那才是真正的血本无归!
有了这些共识,徐州的年轻学生们,是真正感受到了主公这些年积累的“信誉”在治理天下中,有多大的作用了。
远的不说,陆漠烟就从来没见过有人愿意主动过来报户籍的。
在南朝,一户人家,能少报几口,那都是要少报几口人的,毕竟这样就少一分人头钱,服兵役时,在“五丁抽一”“三丁抽一”这种动不动就来一次的乱民国战之中,多报几人,就意味着家里可能就要多一个亲人前去送死。
那朝廷诸公里轻轻一句“国势为重、只能如此”的叹息里,一句话,便是无数庶民家破人亡。
可是这里,是真的会有人来主动报户籍、土地。
然而……
郡府临时征用的、光线昏暗的棚屋里,此刻人声鼎沸,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陆漠烟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吵得面红耳赤的两拨村民。
“胡说八道!”一个皮肤黝黑、精瘦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那十二顷河滩地,荒了二十几年不假!但那是我曾曾祖开出来的!田界石还在呢!地契都留着!怎么就不是我李家的了?!”
“放屁!”对面一个身材壮实的老者毫不示弱,指着对方的鼻子,“田界石?谁知道是不是你晚上偷偷搬过去的!荒了二十几年,就是无主之地,就该归村里均分,你李家才几口人?十二顷?你当你是牛魔王转世,能犁得过来吗?!”
陆漠烟心想西行取经记居然已经传到这种小村落了么?
“哼,老子能买牛!”李姓汉子梗着脖子,“我问过官老爷了,有两顷地做抵押就能买官牛,老子买两头,种不种得了,不用你操心!”
“老李家的,你这就太贪心了!”旁边一个中年妇人插嘴,“水浇地多金贵?村里几百口人,都给你一家占了,退一步大家都好!”
“就是!河滩地肥力足,离水近,凭啥都归你?”其他人纷纷附和。
“我看他就是想占便宜!那地界明明是我们王家的祖坟边上……”
争吵声、指责声、辩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土地是农人的命根子!水浇地与望天田,靠近沟渠与偏远坡地,肥沃良田与贫瘠盐碱地……每一寸土地的差异,都意味着未来生存境遇的天壤之别,为了争夺这些宝贵的资源,亲兄弟才会寸土不让,更别说陌生人了!
陆漠烟看着这混乱的场面,正感头疼,却见身边一位负责土地分配的徐州年轻学子神色平静,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从容地拿出一卷更详细的图册和一本册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
“诸位乡亲!静一静!吵是吵不出结果的!按州府《均田细则》,所有争议土地,皆按‘田亩积分制’分配!”
他展开图册,上面不仅标注了地块位置、面积,还用不同颜色和符号标记了土壤肥力、水源条件、坡度、交通便利度等关键信息,当然,最重要的,是每块地上那鲜红的数字。
“大家看!”他指着图册,“比如这块河滩地,水源充足,肥力上等,交通便利,定为‘上上田’,每亩要花二十分!”
“这块坡地,水源尚可,肥力中等,定为‘中田’,每亩花分九分!”
“这块靠山的薄地,易受山洪,肥力下等,定为‘下田’,每亩花三分!”
“还有这块盐碱地,定为‘劣田’,每亩花一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下来的村民:“你们村落,无争议的土地按原有归属或协商分配。剩余争议 土地,一共加起来要花八千六百多分,按登记在册的村中丁口,一共三百四十七人,每人获得二十五分!”
“你们可以用这些分,”他扬了扬手中的积分凭证,一种特制的纸券,“去‘购买’这些争议地块!但记住,‘上上田’分高,数量有限!‘劣田’积分低,但可能没人要!”
这法子一出,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有的听不懂,但小吏们会细心解释,示范怎么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