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生活不易啊 得自己找出路
生活不易, 治理一方更不易。
林若最近处理的政务重心,已从先前的书吏人手短缺,转向了如何妥善安置那批俘虏。
年初大败代国与北燕联军,一举俘获近十万健壮劳力, 这本是天降横财, 解了徐州燃眉之急。这十万壮劳力如同及时雨, 被投入到了那条早已达到运力极限的南北大运河的修缮扩建工程中。挖掘河道、加固堤岸、修建码头、营建沿途驿站、安置因工程迁移的百姓……工程量浩大至极, 若非这十万生力军, 绝无可能在这短短大半年内初见成效。
如今,运河主体工程已近尾声, 宏伟的河道如同一条新生的动脉, 贯穿徐州南北。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幸福的烦恼,十万张嘴, 不能一直吃白饭,如何消化、安置这批即将“失业”的庞大劳力, 成了摆在林若案头最紧迫的难题。
幕僚们提出了几个方向:
其一, 北上,继续修缮淮河以北,从彭城到下邳段的运河支线。彭城、青州新附,虽市场不及南朝繁盛, 但潜力巨大, 提前疏通物流通道,利在长远。
其二,修路, 集中力量,修建连接徐州核心区与彭城、青州等新拓之地的官道,尤其是那种铺设了碎石、能四季通行的“硬化”路面, 这对于加强控制、促进商贸至关重要。
其三,化整为零。将这批劳力打散,分配到徐州各郡县,用于修缮城墙、疏通城内沟渠、建设公共设施等基础工程。
林若看着舆图上标注的几条线路和密密麻麻的节点,片刻后,她做下决定。
“修缮北段运河,拨三万人。”
“修建徐州至青州官道,拨四万人。”
“余下三万人,分派各郡,加固城防,兴修水利,营造仓库。”
她声音平静:“下发新的通知,表现优秀,提前完成服役者,可按正常役工发薪。三项工程,同步推进!工期紧,任务重,令工曹即刻细化方案,调配物资!”
小孩子才做选择,她林若,全都要!
发展最初阶段,没有比基建更能拉动经济的事情了!
她有钱!
……
两日后,淮阴城内,一家热闹的酒楼里,地龙燃烧,温暖如春,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几名身边放着厚实皮袄、面容带着草原风霜痕迹的汉子,正围坐一桌,大口撕咬着喷香的羊肉,畅饮着醇烈的烧酒。
“爽快!”一名壮汉放下海碗,抹了把嘴,痛快地呼出一口酒气,他身形魁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此刻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旁边的同伴给他满上酒,问道:“阿符罗,你的工期和债都清了,官府批了文书,可以回家了。是和丑伐他们一样,等开春就回草原么?”
他们在徐州做劳役,虽然辛苦,但徐州官府并未苛待。吃喝管饱,冬夏各有两套衣裳,甚至还有微薄的工钱。许多人省吃俭用,攒下钱来,还能合伙从千奇楼买一口梦寐以求的、黝黑锃亮的大铁锅带回去。
表现好的,如阿符罗,更是因技艺出众,获得了“减刑”,提前恢复了自由身。
至于那些贵族头人的子嗣们,绝大多数都是最近一年凑齐了赎金,被赎身回去的。
阿符罗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露踌躇:“回家……自然是想的,只是……”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我在这儿,好不容易才跟着大师傅,学了这打地基、立桁架的木工手艺,虽然才刚入门,但好歹也算个能独当一面的‘大工’了,工钱也涨了。若是留下,拼命干上两三年,不但能还清欠头人的那四十只羊的债,还能有余钱……”
他家里当年遭了白灾,牲畜几乎死绝,为了活命,欠下了头人巨债。若回去,不仅自己,连儿子都得给头人当牛做马抵债。可在这里,他靠手艺吃饭,不比给部族头人当牛做马来得好?
“我也差不多,”对面的汉子叹了口气,接口道,“我学会了修船补船,刮腻子、桐油防水,一套活儿都拿手。可这手艺……回到草原上,除了能补补那破旧的勒勒车,还能有啥用?”
说到后边,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不甘。
“昨天的工头说了,”阿符罗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着光,“上面有令,工程还要扩大,愿意留下来的,工钱还能再涨!我想……再多留些日子。多存点钱,买点茶叶。听说高车、丁零那边,散茶卖得极好,若能带些回去贩卖,家里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那为啥不多买几口铁锅回去?那更赚!”同伴打趣道。
阿符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胡说,那铁锅是好,可价钱也吓人,咱们那点钱,够买一口全家用就不错了,还想贩货?你当我是头人老爷啊?”
几人哄笑起来,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笑声中,带着对故乡的思念,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对眼前这份凭借手艺就能挣得未来的珍惜。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
……
荆州,襄阳城外。
一支由四辆豪华四轮马车和数十名精锐部曲组成的车队,正缓缓驶离这座古老的城池,顶着凛冽的寒风,向东方的徐州进发。
这四辆马车乃是重金从徐州购得,华美非凡。车厢外覆盖着厚实的毛毡,用以抵御风雪。车厢内部更是别有洞天:角落处固定着一个精巧的铁制火炉。炉底铸有两指长的柱脚,将炉体悬空,避免灼烧车板。两根铁管从炉身伸出,在车厢顶部形成一个“L”形烟道,将烟气顺利排出车外。炉盖可开合,方便随时添加木炭。如此设计,既确保了车厢温暖如春,避免了烟熏火燎,又能在炉盖特制的铁皮孔洞上温着热水,或是煮茶烹食,让漫长的旅途不再被严寒困扰。
崔桃简和崔霖作为此行核心,各自独占一辆马车。然而,长途跋涉的疲惫很快冲淡了最初的新奇感。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挤在一辆马车里休息、商议,将另外两辆空置的马车轮流让给护卫的部曲们歇脚取暖。
车厢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崔桃简捧着一卷徐州新出的算学书籍看得入神,偶尔抬头与对面神色郁郁的堂兄崔霖商讨几句觐见林若时的礼仪与说辞。
然而,崔霖明显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游离在彩色碎玻璃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枯寂冬景,眉头紧锁,心中翻腾着难以平息的波澜与不甘。
为什么?
他一遍遍地在内心叩问。
他,崔霖,字空霁,襄阳崔氏嫡系,血统高贵,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礼仪。
而那个江临歧,不过是个贫贱的佃户之子,一个曾经窃取了他身份的冒牌货!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小偷就能凭借攀附上一个女人,在短短十年间,一跃成为能与他们崔氏族长平起平坐、执掌千奇楼重权的一方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