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下不为例 零次和无数次
苻坚在陆妙仪的引导下落座, 接过那杯清茶,氤氲的热气稍稍驱散了他眉宇间的郁结。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望着轩外云卷云舒,山下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外, 此处唯有清风与宁静。
陆妙仪也不催促, 安静地坐在一旁, 仿佛只是陪伴一位前来散心的友人。
良久, 苻坚才缓缓叹了口气, 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真人可知,孤近日为何事烦忧?”
陆妙仪眸光微动, 语气平和:“天王心系天下, 所思所虑,无非国计民生。贫道虽居山野, 亦听闻些许风声,似是因北伐之后, 国库调度有些艰难?”
她的话点到即止, 既表明了关切,又未显得探听朝政。
苻坚苦笑一声:“何止是艰难,简直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北伐代国, 虽非大败, 却也损耗颇巨。抚恤、赏赐、重建,处处都要钱粮。如今天下未安,各处都需要用钱, 孤却……唉,难以周全万民,实是无能啊……”
仿佛倾述一般, 他又道:“孤厉行节俭,削减用度,甚至暂缓了洛阳工程,只望能撑到夏税收成之时。然,即便如此,仍是杯水车薪。更令孤难为的是,如今市面上的布价竟莫名下跌,致使国库所存布匹折价,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向陆妙仪,眼中带着寻求解答的认真:“真人通晓经义,见解非凡,不知对此有何看?”
陆妙仪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恬淡而完美的微笑:“天王励精图治,欲行王道,实乃苍生之幸。只是,开源节流诸法,虽好,却需时日方能见效。眼下国库燃眉之急,天王可是……想寻徐州方面,先行周转一二,以解这青黄不接之困?”
这话问得过于直白,反而让苻坚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略一迟疑,还是坦诚道:“真人慧眼如炬,孤……确有此意。国中一时难以筹措,而徐州千奇楼富甲天下,若肯相助,或可暂渡难关。”
毕竟此事并非没有先例。据他所知,先前徐州就曾借贷巨额钱财给代国拓跋涉珪,以至于拓跋涉珪至今还在辛苦偿还,甚至不惜征讨高车、丁零等部落,用战利品来填这个窟窿。既然能借给代国,为何不能借给信誉更好的西秦?
陆妙仪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一推四五六:“天王有此心意,贫道感同身受。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贫道需立刻修书,将天王之意禀明淮阴主公,待主公定夺。快马往返,加之商议,恐怕至少需半月之久,方能给天王确切答复。”
苻坚闻言苦笑:“真人,此事确实有些紧急。听闻真人与徐州林使君乃是至交好友,若得真人仗义执言,从中斡旋,此事必能事半功倍,早日促成。”
说着,他神色郑重:“真人放心!孤绝非空口白牙乞贷之人。一切皆可按千奇楼的规矩来,利息几何,抵押何物,但凭约定。孤虽不敢说信誉堪比千奇楼,但这一国之君的颜面与承诺,总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千奇楼的信誉那是真比不过,代国都出兵打他们了,他们还是按约定办事,这他是真学不来。
陆妙仪心说你说得清轻松,你这难以为继本就是主公搞出来的事,我借了你钱,岂不是给主公找麻烦么?
那肯定是不能借的。
但她面上却显得愈发恭敬和诚恳:“天王误会了。非是贫道不愿相助,实在是……如今大秦境内千奇楼各分号的账上,也并无如此巨额的现钱可以调用。天王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问便知。千奇楼的运作,向来是秋季集中采购、结算,春季多为销售、出货。此时账面上多是‘应收账款’,而非现银。若要调拨大宗财货,必须从徐州本土总部调度方可。”
接着,她话锋一转,开始详细“解释”起西秦与徐州之间的贸易模式:“天王可知,大秦与徐州之贸易,多以物易物为主。关中输出马匹、羊毛、丝麻、矿石等原料,换取徐州的布匹、铁器、药材、器械等物。马匹春夏需养育幼驹,不宜大量交易;羊毛需待春夏相交剪取,春剪易致病;丝麻更是要等到秋后才见收成……此等大宗交易,数额巨大,若用铜钱结算,搬运清点皆是难题。”
“因此,千奇楼多年来,一直使用‘汇票’来解决此难题。此物本是收条,由千奇楼开具,载明金额、时限,持有者可凭票在约定时间、地点,向千奇楼兑换等值的金银或指定货物。”
“此票印制极其精良,有复杂暗记、密押编号以防伪冒,且有一套严密的存底、核验、当场认证之手续。历经多年使用,已被各大供应商、合作商号所广泛接受,信誉卓著,几与现钱无异。”
苻坚原本听着还有些失望,但听到“汇票”二字,尤其是听到它“几与现钱无异”、“被广泛接受”时,顿时心中一动!
“哦?!”他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此物竟有如此神效?竟能代替铜钱?”
他也算是位明君,心里立刻盘算起来,对啊,若是千奇楼都可以打出借条,他大秦天王为何不可以打出借条,到时度过了难关,再还回去便是!
他来回度步,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既然各大商号都认这汇票,那他完全可以先用汇票向国中世族“购买”物资或劳务,待夏税收上来,再用实物或钱币去赎回汇票!
这不就等于凭空多出了一大笔可随时支用的财物吗?
心中的兴奋让他再也待不住了,对陆妙仪温声道:“真人所言,令孤茅塞顿开!孤还有要事与诸臣商议,先行告辞了!”
说完,竟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脚步匆匆。
陆妙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怔住了。
不是,这才哪到哪?
她颇有一种我还没发力,对方先跳涯的寂寞感,她的那些好办法都没拿出来呢,他就直接往汇票里撞。
她原本准备的那些关于“古法”施行中可能遇到的重重阻力、需要如何“铁腕”推行、以及可能引发的社会矛盾等更深层次的“建议”,都还没来得及详细展开呢。
“汇票……”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千奇楼发行这汇票,是何等谨慎?每一张票号的流向、兑付期限、抵押担保,都有严密的账目对应,每月盘账对账如同打仗,稍有差池便是巨大的窟窿。背后依靠的已经不只是徐州生产能力和信用体系作为支撑,还有那些能玩动复式记账的学生们!
他苻坚,一无成熟信用体系,二无足够抵押物资,三无严密管理手段,就敢玩汇票,那当真是不知道怎么死了。
“罢了,”陆妙仪收敛心神,“那几条‘变法’,等下一波再拿出来,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