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帮个小忙 放心,真的不大

秋日的太阳依旧酷烈, 但对于华北平原上的农人来说,这却是最爱的天光。家家户户的门前、屋顶,但凡能晒到太阳的空地,几乎都被金黄的麦粒、饱满的玉米棒或粟米铺满了。

还有切成条状正在脱水的芥菜疙瘩、萝卜干, 以及串起来晾晒的干豆角……路过这里, 空气里仿佛满满都是谷物干燥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

然而, 并非所有人都享受这阳光。

在彭城郡下辖的一处偏远乡里, 年轻的陆漠烟正和他的同僚们翻山越岭, 进行着秋税粮的征收与核对工作。

“这些用来晒秋的竹编太少了,流民们都不够, 记得要多让淮阴送些货过来。”他们一群人一边聊着一边回房。

“北方竹子少, 还是用蒲草编席吧。”

“南方多啊,蒲草席用久一点缝隙就大了, 还得是竹编好……”

陆小公子没听这些,他脑瓜子嗡嗡的, 刚回到临时作为衙署的乡亭, 就抓起桌上的粗陶水壶,也顾不得仪态,对着喉咙猛灌了好几口凉水,才长长舒了口气, 失去骨头, 趴在桌上,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风霜:“这收税的活计,可真不是人干的……”

以前十六年, 他何曾受过这种田间地头、翻山越岭的苦?

一个矮胖敦实的同僚,也是他这几个月来的搭档,笑着从旁边的大水缸里也舀了一壶水, 咕咚咕咚喝下,抹了把嘴道:“知足吧,小陆,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要不是主公这些年大力拓土,增设了这么多州县,咱们这些刚从书院毕业的毛头小子,哪能这么快就有实务上手?怕是还在淮阴城里排队等着候补呢!”

他这话倒是不假。按旧制,像他们这种下乡催收税粮的小吏,多属于徭役性质,不仅没有固定俸禄,还要负责将收上来的粮食完好无损地运到县城,途中若有损耗,还得自己掏腰包赔补。

但在徐州新制下,他们这些基层户吏是有正式编制的,享有俸禄。而且税粮征收流程也改了,主要由各户自行将粮食运到乡里指定地点集中,他们只需在乡一级负责核对账目、清点数目、检查质量,确认无误后,再由乡里组织人力运往县衙。

只是不用亲自担粮赶路,但工作量依然巨大,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负责向乡民推广适合山地丘陵种植的新作物(玉米),宣传和指导使用新式农具(打谷机、曲辕犁),甚至要上山下乡实地勘察,指导村里的里正们记录本地不同节气的降雨量、气温变化等基础数据。

事情琐碎繁杂,在这人手紧缺的时节,成绩优劣,一眼可见,当然晋升也就快。

不过,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砺,陆漠烟虽然嘴上叫苦,但也略有自得,自觉也算是个合格的“基层工作者”了。

就在他刚喘匀气,准备继续核对下一批账目时,他的顶头上司——一名比他年长不了几岁沉稳干练的男人快步走到他身边,用一种混合着惊讶、探究的古怪眼神看了他一眼,将一份公文递到他面前:“小陆,你的调令。上边命你即刻放下手中一切事务,速回淮阴述职。”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咚地打在其它人脑浆里,瞬间,所有同僚的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到了陆漠烟身上,全是疑惑和羡慕嫉妒恨。

刚才还在和陆漠烟抱怨的矮胖同僚反应最快,几乎是一个箭步冲上来,勒住他的脖子哀嚎:“好你个陆漠烟,我们都苦哈哈地在基层打拼,你居然一步登天,就回淮阴了,举报,一定要举报!”

“别闹,”陆漠烟被勒得咳嗽两声,费力地挣脱,他打开调令,看到主公亲自签发的印章,神色凝重,“我有不好的预感。”

“闭嘴,反正你给我记住,狗富贵,莫相忘!”

……

快马加鞭,一路不敢耽搁,半个月后,风尘仆仆的陆漠烟终于赶回了淮阴城,并立刻得到了林若的召见。

州府书房内,烛火明亮。林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小陆,你对南中夷人,所知多少?”

陆漠烟他沉默了片刻,坦诚道:“回禀主公,所知……甚多。”

林若微微颔首:“那么,我能否知道,这些关于南中夷情的信息,你的来源是何处?”

这件事很重要,如果要入徐州核心,那肯定是要背调的,但陆漠烟的势力太偏远,千奇楼能查到的也不多,有些消息,好像早就被清理过了。

这个问题让陆漠烟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他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正当林若以为他有所顾忌,准备说“若不便,可不必言明”时,陆漠烟却突然抬起了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是……我爹娘给我的消息。”

林若闻言,确认道:“你爹?你是说……陆韫丞相?”

陆漠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摇了摇头,复杂道:“不。我的生父,并非陆韫。”

啊,不是,我就问问,还能吃到这种瓜?

林若震惊。

陆漠烟却如放下心中巨石,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也不再隐瞒,干脆地讲了前因后果。

“当年南渡之后,皇室子嗣单薄,先王膝下唯有我母亲一位嫡出的公主。自然备受宠爱,性子不似寻常闺秀,不喜女红,那时江山不稳,她痴迷武艺,甚至亲自训练宫中侍女作为护卫,一心想着有朝一日能统兵征战,为父分忧。”陆漠烟的声音带着几分迷茫,“她十五岁那年,便不顾劝阻,入了军中,要求参与机要事务,并拜在了当时威望极高的平西将军、南郡内史、宁蛮长史、加辅国将军——陆景的门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人的样子:“陆景将军,是陆韫的叔父,年长我母亲十五岁。他为人刚毅勇武,用兵如神,在平定湘州、荆州乃至蜀中边境的夷人叛乱中屡立奇功。最难得的是,他并无一般世家子弟的迂腐之气,为了击败当时南中最强大的骨速部族,他放下身段,与另一位夷人酋长歃血为盟,结为兄弟。平定叛乱后,他作为南蛮校尉,并未一味镇压,反而购回并释放了大量被掳掠的夷人奴隶,在当地夷人中赢得了极高的威望。”

“我母亲跟随在他身边学习军务,见识增长极快,也被吸引,情愫暗生。”陆漠烟的语气低沉下来,“然而,陆景将军早已娶妻生子,家庭和睦。他为人正直,严词拒绝了我母亲的示爱。可我母亲性子执拗,不肯放弃,两人暗中纠缠拉扯了数年之久。”

“直到……南朝开启了第一次北伐。”陆漠烟的声音带着一丝唏嘘,“陆景将军随同其父兄一同出征,还带上了他刚刚成年的嫡子。然后……他便在那场惨烈的突围战中,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