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时代的一粒沙 要落下来了

谢淮一身戎装, 长发高束,恭敬来见时,林若的手指在巨大的舆图上缓缓移动。

“你怎么看?”林若并没回头,而是随意问道。

年轻英俊的将领神色从容:“苻坚若要倾力南下, 其主力必然不会是他留守关中、用以防备拓跋鲜卑的那些部队。他真正赖以起家、最为精锐的核心力量, 是那些分散屯驻在河北、河东各地要冲的氐族本部健儿。”

他目光也落在地图之上:“关中之地, 历经战乱, 户口本就有限, 百万之数已是夸大。苻坚要凑足南征大军,必须征发关东各州的兵马钱粮。如此一来, 他的大军集结地, 必然在洛阳一带。而从洛阳南下,无论是走伊阙、轩辕关入南阳盆地, 还是经崤函古道入荆襄,都需要渡过黄河。”

“可是秋天到了, 黄河要结冰了。”林若微笑回头。

“十月正是黄河秋汛之时, ”谢淮答道,“想要洛阳集结,最好的渡口便是孟津渡口,我等可于此地设伏击, 必可斩断其南下之心。”

“可是洛阳与孟津, 都深入西秦治下,”林若抬头看他,“你要如何去人家家里伏击?”

谢淮腼腆一笑:“属下虽不喜槐将军的奔袭之道, 但我们治下最东的陈州于孟津不过一百余里,完全在我等骑兵两日的攻打范围中,而且, 洛阳建立的工坊,让周围世族与我们甚有联系,有其相助,想要隐蔽个半日,不算难事。”

他又道:“尤其是这几日,听说西秦又在发‘官碟’,上下人心,都是不安。”

林若微笑点头:“我已传令给我们在河北的暗线,严密监视秦军渡河动向,剩下的事情,你与江临歧好好对接。”

“属下明白。”

一切部署完毕,林若缓缓坐回主位,依靠着她的吏治,徐州边境都有足够的粮草,支持一只骑兵快速出击而不需要调动战马粮草。

这是如今这世道其它的国度都完全没有能力。

这种闪电战,也就是她如今战无不胜的关键。

但,这是有代价的,一但不在她统治的辐射范围,她手下的骑兵虽然也算精锐,但就要弱上许多,至少,想要大胜,损失就会让她有些肉痛了。

可是,真要争夺天下,这些都不以避免啊。

……

西秦,长安。

这座本应繁华的古都正在被巨大的混乱与焦虑笼罩,处处鸡飞狗跳。

街道上人烟稀少,户户大门紧闭,不少小工寻不到活计,正焦虑地在码头转来转去,唯有千奇楼前排起了长队。

“说过了,我们这里如今没有现钱,只有汇票了!”千奇楼的当铺里,伙计已经被临时加到十三个,门口的长队却是有曾无减。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汇票也收,也收的,我们可以收的。”门口队伍里,年轻人老年人中年人都立刻拱手。

“不是,我们汇票都是大额的,三千起收!”千奇楼的主事满头大汗水地道。

“没问题,”立刻有机灵的年轻人挤上前,伸出焦虑手指,“我们可以一起当,给我们一张票就可以!”

千奇楼的主事更无奈了:“那请排队吧……”

“别挤别挤!”

“按规矩来。”

“可以先过来登记一下,同样的货物的组队,这样能更快。”

“有没有卖地的,组个队,价格好商量……”

一时间,这千奇楼前更热闹了。

路过的人却没什么羡慕的目光,反而带着一种怜悯。

没办法,与前两次以“官碟”形式向官员和世家“借钱”的小打小闹不同,这一次,为了筹集足以支撑数十万大军远征的庞大军费,苻天王的手段堪称雷霆万钧,甚至有些竭泽而渔的狠厉。

一道道措辞强硬、不容置疑的诏令从宫中发出,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向了西秦治下的每一个角落:

诏令明确规定,凡幽、冀、赢等核心州郡家产估值超过三十万钱的富户,以及所有寺庙中积蓄(包括信众供奉、田产收入等)超过五十万钱的僧尼,必须无条件将其财产的五分之一“借”给朝廷,以充军资。诏书中信誓旦旦地承诺,“待王师凯旋,天下一统之日,必加倍奉还”。

另外,诏令里还上至王公贵族、朝廷重臣,下至地方官吏、城中富民,乃至稍有家底的普通百姓,均被要求捐献金帛、杂物、乃至骡马车辆,美其名曰“助国讨逆,共襄盛举”。

在这种压力下,各地征收主官对于拖延或抗拒者,不再循常规司法程序,而是直接问责其家族在朝中的族长或代表,质问其是否“对陛下之国策存有异议”。

笑话,谁敢有半分异议?

更可怕的是,这道看似目标明确、力度空前的征敛令,其本身却充满了恐怖的BUG,并且,这个命令又靠着其中的BUG跑了起来。

这其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财产如何估值,成了一个临时的、巨大的权力。

就在千奇楼不远处,一个临时征用的宅邸门前,也排了长长的队。

这里的人面色更加痛苦。

“大人,我家这只琉璃盏,乃是三年前花三千钱从千奇楼手中购得,成本在此,如何能值三万?”一富商捧着心爱的宝物,对着估价的税吏苦苦辩解。

税吏冷笑一声,指着盏上一处细微的流光:“此乃徐州珍品,色泽通透,雕工精湛,长安东市至少标价三万!你说三千?莫非是欺瞒朝廷,意图抗命?”

富商更哭道:“可如今,我上哪里将它三万卖出啊……”

“放肆,你是在说本官欺负你了?”

“不敢……”

……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了妙仪院附近。

位于龙首原的南华道观周边地产,因道观香火鼎盛,带动地价近期猛涨。官府正与这里的户主们吵成一团——估价时,是按道观当初购置的地契原价算,还是按如今飙升的市价算?

若按市价,别的不说,陆妙仪名下道观的资产瞬间“暴增”,需要缴纳的“借款”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嗯,是的,陆妙仪也在“僧尼”的范围里,还是重点要求的,陆妙仪对此则是拿出了当年苟太后在世时,送的龙首原地契与财物单子收好,全数将其送给了苻坚——说愿意物归原主。

面对母后遗物,苻坚大惭,根本不敢细看,立刻把地契和单子送还回去,还让手下不得骚扰。

但龙首原的其它的户人就没那么好运了,有一户人家最值钱的资产就是祖传的宅院,税吏上门,张口就要宅院价值的五分之一现钱。主人欲哭无泪:“官爷,小民实在拿不出这许多现钱。您若非要五分之一,不如……不如把这全部墙面拆了一边带走?就当是小民捐的,还不要朝廷找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