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示范效应 看你的了
淮阴, 州牧府,深夜。
烛火摇曳,映照着林若沉静的侧脸。案头堆积着来自各地的文书,有关春耕的进展、工坊的产出、新占区洛阳的治理、以及与西秦和约执行的具体细则……
不过, 此刻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在任何一份具体的事务上, 而是看着那幽幽跳跃的烛火, 思考着今天和阿兰讨论过的问题。
在这片土地上对女子的继承权剥夺的那么彻底, 是因为归属权的界定。
林若是在乡村生活过的, 在经济不那么发达的时候,在那些远离大城市的村落里, 更多通行的还是最原始的弱肉强食, 弱小得不到善意,反而会被各种欺凌, 而在这个时代,这种欺凌的恐怖更是大到难以想像。
若没有男子在家中, 女子会被吞没的不只是房屋、土地、食物, 还有性与命……捡柴时拖入树林、夜里翻墙敲窗、或者三五时的拦路骚扰,都不是独身女子可以应付的。
村里的其它人最多明哲保身,更过分的,不但不会阻止, 还会落井下石, 加入分食争夺的队伍。
那其它的女人会因为性别而出手相助么?不会的,因为她们做不了主。
因为女子守不住家产,所以女儿终究要出嫁, 成为“外姓人”。她的子女随夫姓,财产和权力随之流入他族,对本宗而言意味着“绝祀”, 是最大的不孝。而过继的同姓男子,至少在名义上维持了姓氏和宗祧的“纯洁”。
其中的逻辑就是“自己都是亲戚,抢了比给外人抢去好”。
而女子立户,更是朝廷不愿意看到的,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却用了其它的办法来阻止。
最大的曲线之法,就是全方位无死角地打压赘婿的社会地位。
比如秦汉到如今,在律法里都明确写了,赘婿与罪犯同列,都要被优先征发徭役或戍边。
再比如一但入赘,就等于是放弃原生家庭的继承权,赘婿的子女不能参加科,子孙数代内也要受到歧视。
在上位者眼中,男婚女嫁才是正统,赘婿就是败坏风俗、绝不能推广的事情。
这样几套组合拳下来,女子立户,基本不可能招到正常的男人,要么去找男人嫁了,要么忍受歪瓜裂枣,要么就得孤独终老,而生下的子女,也会因为社会地位低下、备受歧视而与家人不睦。
在左右权衡之下,独女的家庭再心疼女儿,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让女儿招赘,宁愿过继一个孩子,再分女儿大量财产做嫁妆,也要把女儿嫁出去。
而过继了宗族的孩子,这些钱财人脉自然也就留在宗族里了。
当一个程序跑起来,就基本不会有人动它。
所以,就算林若刚刚穿越时有无数的超越前人的知识,也果断先找了个好看的少年嫁给他再借壳上市,等做大做强,有了自己的基本盘,才敢把这壳丢开。
毕竟她要面对的,远不止是眼前烽火连天的乱世,还有天下人对“女主当政”的质疑与抗拒。
千百年来,“牝鸡司晨”的训诫如同枷锁,束缚着一代又一代有才华、有野心的女子。即便偶有吕后、宣后这般人物凭借铁腕与机遇短暂登上权力巅峰,其身后事往往也难逃被夫家、权臣或子嗣清算的宿命。她们的努力,最终反而可能成为后世的错题本,为后来者设下更高的障碍。
就比如北方的拓跋珪,就用去母留子的办法来阻止太后上位,虽然最后历史证明了这一行为有多愚蠢。
姓氏,在这个时代,绝不仅仅是一个代号。它捆绑着权力的正统性、势力的归属感、以及庞大财富与资源的继承权。
想要让女子传姓,那么最基本的,就要从法律开始。
徐州律法并没有针对赘婿的条款,徭役也不多,大多是摊派于村中的沟渠疏浚、道路修缮,想要给女子户口,最重要的,便要将户口与土地捆绑——因为有了土地,税与赋与役都需要上交,获得权利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在这个时代,这并不难,百余年的战争下来,地多人少,徐州常年处于劳力不够的状态,南北流民基本上都也轻松吃下。
所以,最开始的女户,是要自愿申请,最好有一个试点,小规模跑一跑,看看情况,不能贸然推行。
那,谁来当这位女户里的明星呢?
林若想了想自己,但又摇头,觉得她目前情况特殊,还是用其它人来先顶一顶。
嗯……
她瞟了一眼桌上的文书,槐木野的换防回队的文书正好就在第一位。
槐木野归来,她和谢淮这次都立下大功,必然是有厚赏的。
很好,就是你了皮卡、咳,看你的了,槐木野!
……
次日,槐木野熟练地来到主公书房,准备问下一场大战在哪里,就接到一个特殊的任务。
“我立女户?”槐木野盘腿坐在椅子上,从果盘上拿起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主公,我难道不是女户么?”
林若还没说话,兰引素已经幽幽道:“清查户籍、购买屋宅这些事都是你弟弟跑腿,立户的人当然就把他当户主了,反正你也没什么土地,抢来的钱都还给主公,兜比脸干净,和你弟一起蹭的主公小厨房过日子,也不用上税,当然不是女户了!”
槐木野哦了一声:“所以呢?”
兰引素顿时有些词穷,有心想给这家伙解释主公的目光长远,良苦用心,为天下女子造天亮的宏图伟业,但看着槐将军那野性的眼睛,一时真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林若已经笑了起来,随意道:“我怀孕了,不给谢淮名份,要先瞒着,你先立个女户帮我打个掩护。”
槐木野咬苹果的嘴顿时僵住,眼睛瞪圆,不可思议地看着主公。
林若微微一笑,对她眨了眨眼。
好半天,槐木野才把手上的苹果放下,像是终于转上的齿轮,续上动作,倒吸了一口凉气,眼里的桀骜全然不见,反而是有些温柔小心地看着主公那微微有些显怀的腹部,然后伸手搓了搓脸,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说:“你说,我做。”
林若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没那么严重,你只要做了,就有很多女子追随尝试。”
她需要一个小小的试验田。
……
很快,徐州对归来的槐木野,和远在洛阳的谢淮论功行赏。
这次,他们挫败西秦,括地千里,收复黄河之南,功劳极大,其中,槐木野封淮阳侯,得到封地淮阳县,谢淮封了左乡侯,得到左乡县,两个位置在 淮阴的一北一东,互为犄角,让人津津乐道,不愧是疯狗双坏,干什么都要争个上下又争不出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