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收拾旧河山 动力十足的年轻人哟

五月中, 黄河以北,大船来到了黄河下游最大的白马津渡口。

船身轻轻一震,靠上了北岸码头。与南岸那种喧嚣到近乎油腻的繁华不同,甫一登岸, 一股混合着尘土、晒干的河泥、汗臭与酸腐混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里, 正是刚刚纳入徐州治下不足两月的河北旧地。

这片土地, 已经不只是民风彪悍了——是长达五十年的血火捶打。

自汉室南渡, 中原陆沉, 匈奴、羯、羌、氐、鲜卑……各路胡骑如同走马灯般在这片大地上往复冲杀,你方唱罢我登场, 小小王国点击就送, 三五万人就能称王建制,国祚短则数月, 长则一两年,旋起旋灭, 也算在历史书上留下一笔。

而生活在这里的汉家遗民、杂胡部落, 则结坞自保,高垒深沟;遇到那些昙花一现的“小王国”便竭力抵抗,保全资财人口;遇到如昔日苻秦、慕容燕这等一时强盛的势力,便暂且低头纳粮, 换取喘息之机。近五十年的岁月, 便在这刀尖上、夹缝里,一日日咬牙捱过。

他们并非不知南方有乐土。从行商的口中,从远方亲族的偶尔来信, 都勾勒着淮水之畔那个无有战乱、市井繁华、仓廪充实的盛世景象。

向往吗?自然是向往的。

但那一路南下的千里之途,遍布溃兵、流寇、割据的关卡、以及同样饥渴的流民,无异于另一场生死赌博。他们只能将那份渴望深埋心底, 化为一声叹息,或是闲暇时南望,期盼王师早日北上。

因此,当徐州真正“王师”的旗帜出现在黄河以北,当载着官吏、文书的官船一艘艘靠岸时,自然便引起了巨大震动。

码头上,早已有人等候。

不是官员——新的州县班子还在搭建,旧的或逃或降,尚未理清,等候的,是此地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多是营养不良的菜黄与黝黑,男女老幼皆有。女子大多身形瘦小,孩童的眼睛显得格外大。男子之中,目测五成以上身体带着明显的残缺——瘸腿的、独臂的、脸上带深刻疤痕的,沉默地站在人群里。他们手中,捧着家里可能仅存的、舍不得吃的黑乎乎的腊肉块,提着自酿的土酒陶罐,更多人是空着手,只是用那种混合着希冀、敬畏、探究的目光,注视着从船下来的每一个人。

已是初夏,天气转暖,但他们身上单薄破烂的衣衫,依旧遮不住嶙峋的肩胛和瘦弱的胳膊,不少人拖家带口,老人被搀扶着,有干枯的妇人挺着孕肚,还有孩童怯生生地躲在大人身后,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崔桃简一行目的地在更北的方向,但他们的船需要在这里登岸,核对文书,才能放行北上。

每个停靠的码头也是在船上困了几日的书吏们下来放风的时候。

只是才一上岸,他们便被这无声的迎接场面慑了一下。这些年轻的书吏绝大多数是初次北上,心中怀揣着济世救民的美好心愿,如今亲眼见到这他们捧着“珍馐”却自身饥馁的模样,许多人便瞬间红了眼眶,感到心头一阵酸楚。

好可怜的百姓啊!

“老人家,使不得,快收起来!”

“小妹妹,这个饼子给你,快吃吧,吃吧!”

“大嫂,这点果干给孩子……”

年轻的书吏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行动起来,纷纷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囊袋,掏出面饼、粮果、甚至一些沿途购买的瓜果零食,塞向离得最近的老人、孩童、妇人。

为首那白发稀疏、牙齿脱落大半的老丈,颤巍巍地推拒着塞到怀里的面饼,浑浊的老眼含泪,嘴里念叨着“不敢,不敢劳烦官人……”,但那推拒的力气微弱得近乎于无。

而周围的其他人,那些妇人、残缺的汉子、半大的孩子,在面对递到眼前的食物时,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野兽般的渴求光芒,连道谢的话都顾不得说,便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起来。面饼被粗糙的手紧紧攥住,迅速消失在干裂的唇齿间。塞给孩童的麻糖块,几乎是被立刻夺过,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那种极至的甜味,让他们立刻就露出了片刻的呆滞与恍惚。

崔桃简静静看着,心中同样堵得难受。他也从随身的包袱里拿出几份备用的干馒头,手指触及包裹深处,还剩下两块用油纸包好的精致糕点,以及一小包饴糖。他动作顿了一下,眼前这些人无疑急需食物,但……这码头看起来管理有序,不像完全失控,后面会不会有更多类似的流民聚集点?

这两块糕点,或许该留给后边的孩子,或者……

他正思忖着,异变陡生。

旁边一直默不作声、像个影子般站在码头木桩旁的管事,那是一个穿着半旧号衣、面色精明的中年汉子,忽然抬手凑到嘴边,打了个响亮而富有节奏的唿哨!

“吁——咻~咻!”

哨音刚落,他扯开嗓子,用一种带着几分市井气的洪亮声音喊道:“好了好了!时辰到!这一拨收工!下一拨准备上!有新船就要靠岸了!”

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

那些正埋头吞咽的“难民”们,闻声动作齐齐一顿。随即,像是接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他们迅速停下了所有进食的动作。妇人将咬了一半的馒头飞快塞进衣襟,汉子把剩下的面饼揣进怀里,几个当娘的甚至伸手,毫不留情地从正陶醉在糖块甜味中的孩童嘴里,硬生生将还剩大半的糖抠了出来,不顾孩子瞬间涌上的泪水和呜咽,斥责道:“好东西怎么能一次吃完,日子不过了?”

然后,他们互相搀扶着,低着头,迅速从码头一侧用木栅栏隔出的“出口”方向离开,对身后那些僵在原地、满脸错愕与难以置信的年轻书吏们,只是含混地点头、躬身,算是道谢与告别。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入口”木栅栏外,早已等候着的、另一批同样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扶老携幼的人群,在两名看似帮闲的汉子示意下,安静而快速地涌入码头空地,迅速填补了刚才那些人留下的位置。

整个“换场”过程,不超过半盏茶时间,流畅、迅捷。

码头上,只剩下徐州来的书吏官员们,兀自伸着递了食物的手,呆若木鸡。

码头的管事哈哈大笑:“孩儿们,以后不要随便投喂饥民,很容易出事,这些饥民都是被打过招呼,筛选过一轮,确定贫苦才放进来的,后边的停靠码头大多新建,没那么多人手,乱事很多,得多保护自己,不要轻易露财!”

书吏们的一个个面色带着七分尴尬与三分怒气,哼哼着、遮脸着,不服气地嘟囔着,但却是极迅速地退回了船上,再没有放风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