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看到了么 这些人,我教的。(第2/2页)

崔桃简的“县衙”也从旧仓房搬到了离千奇楼不远的一处的小院,挂了正式的牌子。他衣着简朴,每日在各乡之间奔走,督促夏收准备,调解因用水、地界引发的零星纠纷,更多时候,是与乡老、里正核算粮获——新朝下头年没有税赋,但统计、征收、编户,每一环都需有本账,这是建立统治的基石。

按理,他一个人应该是忙得脚不沾地,但谁让他天生神慧,处理统计的速度快到令人发指呢?

于是一天忙完公务,崔桃简还能早早下班,他常会溜达到千奇楼,毛修之便在柜台后摆开一张小方桌,放上一壶粗茶,两人就着店内混杂的气味,聊着如何治理这方圆不过百里、在册人丁不足八千、实际可能更少的破烂小县。

“眼下最要紧的,是夏粮。”崔桃简抿了口粗茶,悠然道,“百姓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人心定了,咱们后续的政令如重分荒地、推广新种才好推行。对了,毛兄,你那批平价粮,夏收前务必稳住,别让奸商抬价,也别让大户囤积。”

毛修之拨了颗算盘珠,点头:“放心,粮船三日后就到。另外,我已放出风去,千奇楼夏收后敞开收新麦,价格比市价高半成,但要求干净干燥,现钱结算。让他们知道,收了粮,除了交税,还能换成现钱,或换咱们铺子里的东西。”

“这法子好!”崔桃简点头,“但单靠卖粮、卖杂货,县里还是穷,百姓还是只能土里刨食。咱们得找点能来钱、又能让更多人沾着光的营生。等夏收过了,人心稳了,我想着,是不是能想法子贷点款,办个小点的工坊?比如织布?清河女子善织,只是器械太旧。”

毛修之却摇了摇头,从柜台下摸出一卷有些磨损的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幅标注简略的河北矿藏与物产示意图,显然是千奇楼内部使用的资料。

“织机昂贵,维护也难,且需稳定水源驱动。清河虽有水,但水流平缓,又是将来运河规划的中枢,绝不可能允许咱们筑坝拦水建水轮作坊。”毛修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点向西南方向,“你看,煤石在邯郸、井陉,都有矿,尤其是邯郸的煤,品质不错,离漳水近,如今漳水已通,若将来运河全线贯通,从邯郸运煤到东武城,成本不会太高。”

“煤?”崔桃简皱眉,“运煤来卖?百姓烧柴即可,谁会买煤?”

“不是卖煤。”毛修之的手指移回东武城附近,点了点城外那片荒滩和正在疏浚的河道,“是烧砖。这次清河道,挖出许多淤泥,晒干了就是上好的砖土。东武城本地也有适合烧陶的黏土。煤运来,土是现成的,人手更不缺。烧砖烧瓦,技术不难,本地就有老窑工。北地新复,百废待兴,无论百姓修葺房屋,还是官府修建仓廪、驿站、乃至将来的县学,都需要大量砖瓦。这是一门稳当的生意。”

崔桃简心中一动:“有理!”

坞堡狭小坚固,是战时所居,平日里,百姓多散居在土坯茅草,畏水怕火。青砖灰瓦,坚固耐用,是富裕和安稳的象征。百姓手里若有了余钱,第一想改善的,多半是住所。官府建设,更是离不开砖木。

“砖瓦窑……占地不大,对水源要求不如织布高,主要是取土、制坯、烧制。确实比织布更可行!”崔桃简还想起了他买的水泥灰配方,“而且,泥灰从淮阴运来太贵,本地的石磨虽然少,但配合煤灰,也能凑合用。”

毛修之也露出笑容:“正是此理。而且,用煤烧窑,比用柴薪效率高,产量大,成本可控。咱们可以先试着建个小窑,摸索技术,打开销路。等路、河全通了,煤来砖去,就顺了。”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城外矗立起冒着青烟的窑口,看到一船船青砖沿河运往四方。这种将书本上的知识,活生生用到眼前的感觉,简直的畅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走!去城外看看!”崔桃简霍然起身,茶也顾不上喝了。

“正有此意!”毛修之也收起地图。

两人也不乘车,就步行出了城,沿着新平整的土路,向城南那片荒滩和疏浚河道的工地走去。烈日当空,田里麦浪起伏,收割的百姓不时和他们打着招呼。

他们指指点点,低声讨论。

“这里离河道近,取土、用水都方便,但地势略低,怕汛期淹了窑……”

“那边高岗如何?取土运土费力些,但干燥,排水好,烧窑更稳……”

“还得考虑风向,窑烟不能吹向城里和主要村落……”

“煤栈和砖垛的存放场地也要预留……”

“最好靠近规划上的码头,将来运输便捷……”

从土壤土质、地势水文、风向光照,到原料运输、成品堆放、人力招募,甚至未来可能的环境影响(烟尘),他们都结合在书院中学到的知识,一一考量,夏日的阳光毒辣,汗水浸湿了衣衫,泥土沾满了鞋履,但两人眼中光芒熠熠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兴奋至极。

“我看,南边那个废土岗就很好,离河不远不近,地势高燥,下风向也无重要村落。”崔桃简抹了把汗,指着远处一个长满荒草的小丘。

“我也觉得那里合适。”毛修之表示赞同,“回头我找人细细勘测一下土质。若真可行,咱们就草拟个详细的章程,包括选址、窑炉设计、本钱预算、人力组织、销路安排……然后,我向楼里申请专项贷款,你向郡府报备,夏收一过,立刻开干!”

“行,先回去写报告。渴死我了。”

回程里,夕阳将两人并行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新平整的道路上,身前是金黄色正在收获的田野,身后是尚显荒芜,却已被蓝图框住的河滩土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