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这事有点困难 你就说做不做吧!

十八年, 春,西秦,长安。

同样是春天,春风穿过伤痕累累的城墙与坊市, 曾经的秦汉古都, 在连年战乱下, 早已不复昔日的繁华。宫阙殿宇朱漆剥落, 藻井蒙尘;昔日车水马龙的街市, 如今行人稀落,商铺十不存一, 偶有开张的, 也多是售卖些粗劣的吃食与旧物,唯有那依旧宽阔笔直的御道正街, 还能让人追忆起一丝汉时气象。

太子苻宏与杨循,这一对君臣或则说难友, 在过去一年多里, 勉强支撑着这艘千疮百孔的破船,他们与占据关中西部的姚兴心照不宣地维持着平衡,使战火暂时停歇。

借着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平民得以在废墟间重新开垦零星的土地, 关中与蜀地、洛阳之间时断时续的商路, 也勉强输送来些许盐铁、布匹,换走些皮毛、药材。靠着这点可怜的回血,眼看就要断气的西秦, 竟也勉强支应起来,暂时没有了暴毙的模样。

宫城深处,缠绵病榻近一年多的天王苻坚, 竟又熬过了一个严冬,身体恢复了些许,已能勉强起身,在宫人搀扶下于殿前晒晒太阳。只是那身躯清瘦、华发萧然,早已没有了昔日睥睨北方的枭雄气概。

当他从辗转传来的消息中,听闻那林若竟已生擒拓跋涉珪,基本一统黄河以北以东的广袤土地时,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在空旷阴冷的殿中枯坐了一日,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不发一言,那身影寂寥如枯木,看不到一点生机。

而见父亲身子好转,监国近两年的太子苻宏,爽快地交还了监国之权,把这大秦的江山,又还给了父王,不带丝毫迟疑。

交还印信后,苻宏回到自己那同样简朴破败的太子府邸,悄悄换下一身沉重的太子朝服,穿了件半旧的玄色常服,便溜出了府门,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城中一处相对僻静的坊里,叩响了一户看着很大的宅院门。

开门的门房熟练地放他进去,入了后院,正在院里取碳的杨循见到是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嫌弃:“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又是哪里缺钱了啊。”

苻宏却是眼前一亮:“好香!炖肉?还有酒?行啊杨国相,你这小日子过得不错,定是又托了你在洛阳那些‘朋友’的福,悄悄弄来的好东西吧?正巧,本宫今日定要好好打一打你这大户!”

杨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没有阻止。

这一年来,两人在朝堂上配合,在绝境中支应,私下里没少互相倒苦水,关系早已超越寻常君臣,倒有了几分兄弟情,想到这,杨循摆摆手:“行了行了,进来吧,堵在门口作甚,就这点存货,又被你闻着味儿了!”

陋室之中,一炉炭火,一陶罐咕嘟着喷香的炖羊肉,一壶浊酒,两副碗筷,没有宫女内侍——粮食收入太少了,实在养不起那么多人,只有两个被苦日子捶打到扁平的好朋友。

三杯浊酒下肚,身上有了暖意,话匣子也就打开了。苻宏夹了块肉,满足地咀嚼着,吞下去回味了数息,这才道:“老杨啊,你说咱们这西秦,和南边建康那个刘钧,算不算难兄难弟?想当年,咱们好歹也算占了半壁北地,他刘家坐拥半壁江南,何等风光,如今可好……”

说着,他指了指墙外:“咱们就剩这长安一城,外加周边几个快被打烂的县;他刘钧更绝,祭天台上把自己朝中大佬屠了个遍,如今政令怕是出不了建康宫门,听说南方那些世家,本来很抵触徐州那位,可现在却纷纷往徐州跑,都说觉得如今看那位十二分地和蔼可亲了。”

杨循正在喝羊肉汤,轻笑着嗤了一声。

苻宏抿了口酒,辛辣的滋味让他眯了眯眼:“你说,当年父王要是能听群臣劝阻,先处理内患,别总想着南下碰一碰,再稳两年,等南朝事变,那些的子州县怕是自己就哭着喊着来投奔大秦了。现在?咱们想让人投,人家还嫌咱这儿晦气呢。”

杨循挑眉:“倒算有几分自知之明。”

苻宏苦笑,他压低声音:“对了,我看父王这次病愈,眼神都变了,暮气沉沉的,怕是……也没那份和姚兴再打一场的心气了。”

杨循却摇了摇头,神色有些莫测:“这可说不准。我接到消息,姚羌那头,姚苌前几天病死了。”

苻宏动作一顿,面色顿时就多了绝望,恨恨道:“怎么就这么巧,怎么就是这个时候,父王知道么?”

杨循幽幽道:“不知道,但这消息瞒不住,估计快了。”

苻宏捂住了脸。

杨循继续道:“叛贼姚苌死了,天王却偏偏在这个时候病愈。你说,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是老天爷保佑,给他机会,让他再搏一把,趁姚兴新丧其父、内部未稳之际,收复些失地,重振声威?”

苻宏觉得那好久没吃的肉都不香了,放下筷子,心死道:“麻烦大了,姚苌死了,对姚羌是大大的利好,姚兴那小子,可是个明白人!”

杨循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里的话是什么,天王活了,反而对是大秦是大大的利空对吧?”

话说这利空利好,还是他教太子的说法呢。

苻宏连连摆手:“胡说什么,我可没说这话!”

杨循收了笑容,正色几分,只笑着道:“吃饭吃饭!”

两人不是滋味地吃了数息。

过了好一会,杨循突然看着苻宏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道:“说真的,老宏。万一,天王真觉得是天意,要再跟姚兴打起来,你……打算怎么办?还像之前那样,硬着头皮顶上?”

苻宏脸上的嬉笑之色褪去,沉默了许久,望着跳跃的火焰,长长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又漠然:“还能怎么办?我是他儿子,是大秦太子。真要打,那就听天由命吧。”

“别听天由命啊。”杨循往前凑了凑,声音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主公……托人给我递了话。”

苻宏瞳孔微缩,看向杨循。

杨循一字一句道:“她说,只要咱们俩,能设法让长安再安安稳稳过上两年,不起大的兵祸,不让人口流散得太厉害。她……就给我记一大功。”

说到这,他顿了顿,看着苻宏骤然变化的神色,补充道:“也给你记一功。”

陋室内,空气瞬间凝滞,只有陶罐里炖肉的咕嘟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苻宏的脸色在炉火映照下明暗不定,他盯着杨循,满脸难以置信。

良久,苻宏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无法言说的荒谬感:“老杨,你、你这……过于离谱了,这是想让我父王哪天问我,‘太子何故通敌’么?”

杨循面不改色,甚至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问:“不谈这些,你就说干不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