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出生在富贵堆里, 江吟月见识过形形色色的狐狸,不承想自己窝里还有一只闷不做声的。

要不是顾及他的伤势……

动弹不得的大小姐不满地哼唧着,被后颈处那只手掌控住,肌肤相触间痒痒酥酥, 麻痹百骸, 腿脚变得软乏无力。

魏钦松开手时, 眼微合, 唇微抿, 仍在假寐。

假寐!

江吟月用手背蹭去唇上的湿润,愤愤去掐男子的脖颈,色厉内荏, 虚张声势,落在男子皮肤上不过挠痒痒的力道。

“看在你有伤, 不跟你计较了。”

“多谢体谅。”

江吟月哼一声,还不忘正经事,舀一勺药汁塞进他的嘴里。

一勺又一勺, 点滴不漏,没有注意到屋外鬼祟的身影。

“汪!”

“诶呦妈呀。”

被绮宝逮住的老郎中抚抚胸口, 自怀里掏出一个绒球, 扬手抛掷。

绮宝哧溜窜了出去。

“真好骗啊, 不像养在太子身边的啊。”

老郎中喟叹, 继续在小院里乱转,寻到合适的空地,叮叮咚咚捯饬起来, 在围起的香砌里种下几颗种子。

魏仲春跛着脚走出来,不解地问:“您老这是在做什么?”

“老夫与你们魏家投缘,赠药十颗, 来年春日破土发芽,可掺在令嫒的药罐里。”

魏仲春揣着衣袖笑着道谢,全当老郎中医者仁心。

一早,魏家哥俩结伴前去上直。

魏仲春问起侄女魏欢的亲事,“嫂嫂和大哥可为欢儿选好人家了?”

相比药罐子缠身的魏萤,魏欢借了堂兄魏钦的光,成了各大媒婆手里的香饽饽。

魏伯春深知托了侄儿的福,笑得含蓄。他和妻子背地里为女儿筛选出一户合适的人家,没敢大肆炫耀,担心侄女魏萤心里难过,落下心病,给本就羸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为兄觉得盐场司丞段风不错,已经和段家长辈达成口头约定。”

盐场司丞段风,出身盐商之家,却是举人出身,官居八品,在夫妻二人看来,年轻有为,家境殷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后生。

魏仲春挠了挠颧骨,“段司丞啊,和小弟在同一盐场,是个左右逢源的人。”

到哪儿都能说会道的。

与兄长道别后,魏仲春拖着腿走进盐场,寻到正在场灶旁与人闲谈的段风。

想着日后可能成为一家人,魏仲春走上前主动寒暄,没有提及侄女,只是聊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仪表堂堂的段风上下打量着这个不常与他攀交的从九品官员,直截了当地戳破了窗纸,“魏副使上赶着套近乎,那本官就托您捎句话儿给令兄。本官再不济,也看不上魏欢那样的女子,莫再一厢情愿。”

魏仲春难掩诧异,“段司丞何意啊?我家欢儿是哪样的女子?”

“目光短浅,才疏学浅,连小家碧玉都算不上。”

君子会口无遮掩羞辱女子吗?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东西!

老实人魏仲春被激怒,上前想要理论,却被段风身侧的下属伸出脚绊倒。

斜睨倒地难以起身的中年人,段风揶揄道:“魏瘸子也有脾气啊?还是家中出了个榜眼,跟着牛气了?不瞒你说,盐商的圈子里都在议论,魏钦得不到太子殿下的重用,立再大的功劳也无用。”

魏仲春费力爬起来,面红耳赤道:“表里不一非君子!”

段风和下属对视一眼,捧腹大笑。

瘪了半天瘪出这么一句话。

都说父子是互补的,难怪儿子那么凌厉,老子是废物啊!

傍晚,静谧的后院传出章氏的叫骂和魏欢的哭声。

江吟月拉过魏萤,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脸色极差的魏萤小声解释起缘由。

“这个段风,名不副实,真是个伪君子!”

不同于小姑子一味谴责段风,江吟月觉着事有蹊跷。段风怎么也算个场面人,平日里装模作样的,怎会不仅在婚事上突然出尔反尔,还平白无故奚落人?

事出反常。

魏萤今日要去往周家医馆复诊,陪诊的妙蝶这会儿正在给魏欢擦眼泪。江吟月与婆母耳语几句,将魏钦交给婆母和老郎中照顾。

两个姑娘带着宋叔前往医馆,好巧不巧,在途经的水畔遇到与表妹赏花的段风。

魏萤拉了拉江吟月的衣袖,“嫂嫂,就是他。”

段风瞧着两名女子带这个家丁从自己眼前经过,忍不住笑道:“这不是魏家二小姐,难怪被叫作药罐子,走路都带药香。”

男子佻达的语气听在魏萤耳中极不舒服,“登徒子。”

“言重了,本官连你姐姐都看不上,何况是破药罐子啊。”

“你!”

宋叔怒道:“段司丞注意言辞!”

大爷和大夫人怎会相中这么一个败类?

段风不以为意,完全忽略了宋叔,笑着打量气嘟嘟的魏萤,论相貌,比魏欢娇美得多,可惜是个小病鸭子,嫁到哪户人家都是累赘。

自幼与高门子弟针尖对麦芒的江吟月忽然一哂,吸引了段风的注意。

看着陌生面孔的明艳女子,段风挑高眉头,隐约猜出她的身份,“有何见教?”

“段司丞突然对魏家改变态度,是家中有盐商或盐官与严洪昌脱不了关系吗?”

段风骤然冷了眸光,“休得胡言,段家从上到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严洪昌一案,涉及甚广,老实人都渴望公正,心虚的人才会跳脚。”江吟月笑得人畜无害,一脸的不谙世事,“段司丞跟个跳梁小丑似的,难免让我多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

段风甩袖而去,都没有等待与之同行的表妹。

魏萤想起什么,“嫂嫂,这人中举后进京赶考,会试落榜,曾写过拜帖想要投入令尊门下。”

“这样的品行,给我爹提鞋都不配。”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砸进段风的耳朵,男子握紧拳头,面如锅底。

魏萤点点头,适才被段风羞辱的涩然在嫂嫂的反击中得到缓解,可药罐子的名头还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丫头闷头随嫂嫂走进医馆,见医馆的药架前歪倚着个银袍男子。

“谢画师。”

“真是巧呢。”

也不知如何与周大夫相识的谢锦成正要打趣两句,无意瞥见小丫头红了眼眶。

“怎么了这是?”

魏萤吸吸鼻子,“没事。”

“没事也可以聊聊啊。”

魏萤闷闷地垂下脑袋,鲜少有人理解她的伤感,连邻里大多都会觉得她多愁善感,脆弱矫情。

久而久之,她不敢轻易向人叙述心中苦闷。

七情由心生,一个羸弱药罐子,被七情中的“恐”和“忧”占据,总是担心拖人后腿。消解忧愁的方式,是常年坐在窗边向外张望,窥一点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