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第2/2页)

虹玫望一眼头顶参差枝叶外的烈日,率先牵马走到溪流,为马匹降温。

行了数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惊诧于自家小姐的忍耐力。

“小姐随姑爷赴任的途中,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江吟月一手牵逐电,一手牵绮宝,朝溪流走去,“有魏钦顶着风霜雪雨,一点儿也不苦。”

“姑爷很会照顾人。”

江吟月舀一瓢冰凉溪水,喂给逐电,由着绮宝在溪边自行饮水。

“但他不会照顾自己,总是受伤。”

“夫妻要互相照顾。”

提起魏钦,江吟月一扫路上疲惫,仰躺在淙淙水声的溪流旁,感受身下鹅卵石的温热。

“处暑之后就出伏了,咱们加快些,赶着回府润燥。”

秋日的北方干燥,江吟月惦记起江府厨娘熬制的小吊梨汤。

“奴婢怕小姐吃不消。”

除了江吟月,她们几个都是习武之人,耐得住酷暑严寒。

江吟月捡起一颗圆润的鹅卵石贴在脸上,“我啊,和石头一样抗造。”

起初,女护卫们都当小姐在吹牛,可一路风餐露宿,风吹日晒,昔日的娇气包竟没有一句抱怨。

出伏的第九日,一行人即将抵达京城。

与此同时,京城一座城门外十里,早有人翘首以盼。

是江嵩派出的仆人,每日都会在此守望归来的小姐。

“算算日子,该到了。”

“我媳妇也该回来了,我都快成望妻石了。”

一名女护卫的丈夫正戏谑着,突然瞧见远处飞奔而来的杂毛马,他拿起窥筩,仔细辨认,用力吹一声口哨……

“老爷,老爷,小姐快到了!”

快马加鞭赶回城的小厮急匆匆跑到刑部衙门,气喘吁吁地禀告。

正与人交代案件的江嵩猛地站起。

可当他乘马赶到城门前,竟见前两日刚刚回京的三皇子带人等在那里。

“这是?”

卫扬万迎着夕阳看向江嵩,随手比划着,“张家七公子、季家大娘子、赵家六姑娘……这些人都曾落井下石,今日要向令嫒赔礼致歉。”

数十高门贵胄齐聚,有人垂着肩,有人歪着嘴,有人黑着脸,敢怒不敢言。

太子为江吟月正名之事,因扬州盐务耽搁,落在卫扬万的肩上。

乖戾的少年倒是没有拒绝。

江嵩扬了扬下巴,“只有这些人吗?”

“杀鸡儆猴,足够了。”

当年汹涌的谩骂和质疑犹在耳畔,江嵩那双桃花眼骤起涟漪。这些人中,大部分是不分青红皂白,随波逐流,待事情翻转,又能有多少诚意?

总不能把人全抓来,太多了,上到将相,下到小吏,有多少奉承卫溪宸的,就有多少诋毁江吟月的。

江嵩摊摊手,脚踩马镫再次上马,“我们不接受。”

少年叉腰,“那要如何?”

“你永远改变不了人的偏见。”江嵩压低身子,靠近少年的脸,“在偏见上,杀鸡是警示不了猴的。没有诚意的致歉,虚头巴脑,我们不接受。我们能做到,是不被偏见绊倒,节节高升,未必是品阶,也可以是心性。”

“驾!”

江嵩扬鞭,越出城门。

似懂非懂的卫扬万吐了吐飞进嘴里的尘土,从傍晚等到日落,也没有等到归来的江吟月。

“月亮呢?那么大的月亮呢?”

少年仰头长叹。

城外一座坟墓前,秀颀隽爽的中年男子陪着泪眼潸潸的女儿与已故的妻子说着话儿。

江吟月跪在母亲坟前,哽咽道:“娘,女儿回来了。”

豆大的泪珠成串掉落。

江嵩扣住女儿双肩,轻轻晃了晃,“好了,娘亲可不想看你哭鼻子。为娘亲笑一个。”

江吟月用父亲的衣袖擦了擦泪,展颜一笑,眼眶微肿,鼻尖通红。

月没参横,江吟月趴在父亲的背上,说着这一路的见闻,比栖息在枝头的雀鸟还要雀跃。

风轻柔,景澹艳,江嵩稳稳背着女儿,走在夤夜之中,亦如从前。

要知道,江大小姐从出生到百日,脚丫几乎没有沾过地,以致之后几年,娇气的江府千金,连鞋底板染了泥土都会皱起秀气的小眉头。

从女儿的话语间,江嵩感受到女儿的成长,欣慰又喟叹。

“说了这么多,爹问你,心里装没装下爹的好女婿?”

“嗯……”

“嗯是装下多少?”

“比爹爹……”

江嵩阴阳怪气道:“想好了再回答。”

江吟月眉眼弯弯,“自然比不得爹爹。”

“比韬略呢?”

“少一点儿。”

“爹和韬略比呢?”

江吟月重重拍了拍父亲的双肩,撑起上半身,手做喇叭状,“没人能取代爹爹!”

江嵩嗔了句,眼底溢出细碎笑意。

扬州。

从碧玉妆成的初春到叠翠流金的深秋,九死一生的魏钦背着包袱站在渡口,等待侍卫将一副副冰制的棺椁抬上客船。

客船由名匠打造,配有冰窖,魏钦回京那日,陶谦将身败名裂。

急于回京探望外祖的卫溪宸在夏末启程,临行前交代魏钦,要等深秋天凉,才可拉运装有刺客尸身的棺椁回京。

不可有闪失。

侍卫们纷纷登船,只剩魏钦一个人静立在岸边。

魏家人在他的叮嘱下,没有前来相送。

身后响起脚步声时,他稍稍转头,与偶然“路过”的少女对上视线。

没有半句交谈。

崔诗菡迎着晚霞,目视魏钦步上客船,她眨了眨眼,逼退泪意,哑声道:“保重。”

魏钦在船尾回身,忽而提起唇角。

泠泠清越的嗓音,飘散在秋风中。

“保重,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