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魏钦披着万丈霞衣来到岳父书房, 交叠双手躬身一揖,“父亲唤小婿?”

墨香四溢的二进院书房以竹为构架,甫一走进,仿若走进山水花鸟的田园, 浮岚暖翠流泻, 花卉娇艳欲滴。

江嵩笑道:“坐吧。”

魏钦落座湘妃竹椅, 安静等待下文。

一应的湘妃竹家私在墨香中依旧散发淡雅竹香, 萦绕在中年男子的周遭, 男子背后架格的左侧,挂有一幅竹筐画作。

幽篁青翠中,一粉衣白裙的女子挑灯夜行, 背影窈窕,乌发及腰, 光看背影就知是一位柔情绰态的闺秀。

魏钦听江吟月提过一嘴,江氏长公子当年仅凭一个背影,就对郁家的女儿一见倾心, 穷追不舍。

很多人都说江嵩是见色起义,可只钟情于一人, 不威逼, 不强夺, 以真心换真心, 这在另一拨人看来,不叫见色起义,而是眼缘的另一种诠释。

魏钦挺信眼缘的。

万家灯火各式各样, 江府虽冷清了些,但内心富足的江嵩不觉得孤单,情不在多, 唯爱妻一人藏心间,而爱的延续,是看着一儿一女慢慢成长。

他能做的是护儿女周全。

“贤婿可记得陶七姑娘?”

“陶谦之女?”

“嗯。”

魏钦也不否认,“有过一面之缘。”

在金榜放榜前,比江嵩更早钟意魏钦的高官是陶谦,陶谦也是最早想要招魏钦为婿的人。

江嵩坦言道:“陶七姑娘被陶谦当成稳固势力的工具,工具一旦失去价值,就会被舍弃。她的夫家担心被她父亲牵连,今日申时,将她休弃,轰出府邸。走投无路的七姑娘有些冲动……”

江嵩直视女婿,“正在到处与人说,曾与贤婿谈婚论嫁。”

这会儿风声闹得沸沸扬扬,只是无人敢来江府门前说三道四。

书房陷入静默,漏刻嘀嗒嘀嗒,水声在耳边无限放大。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歪,可排山倒海的非议涌来时,无辜之人也可能陷入众矢之的。

陶七姑娘此举,无非是出于报复。陶谦失势,与魏钦有直接关系,也间接毁了陶七姑娘的富贵与安稳。

陶谦保举魏钦成为盐运司运判,而今被魏钦毁得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在七姑娘看来,是恩将仇报。

江嵩身为刑部尚书,破案无数,又岂会看不透,一面之缘变成了谈婚论嫁,分明是诋毁,七姑娘有意加深魏钦忘恩负义之名,毁掉他的名声。

“这位七姑娘倒是继承了陶谦的睚眦必较。贤婿打算如何做,以堵住悠悠众口?”

很多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何况是对魏钦眼红的有心人。掺杂感情纠葛的恩怨,最会成为有心人的饭后谈资。

魏钦在短暂沉默后,道:“小婿不才,如果可以,愿为处斩陶谦的判官。”

七姑娘毁他名声,他就斩首她的父亲。

在陶谦掌中死里逃生两次的魏钦,没有一丝愧疚,若说愧疚,也该是陶谦对那些无辜衙役怀有愧疚才是。

看着不为所动的青年,江嵩些许怔然,这个年轻人够果决,够狠辣。

请奏的折子被递送到御前时,一向苛刻的顺仁帝不再吝啬夸赞。

“人就要果断,才不会被流言蜚语羁绊。朕准了,允准魏钦作为判官,斩首陶谦。”

从御书房离开的老臣们窃窃私语,无不在讨论魏钦。

这位寒门出身的榜眼,再不是权贵们敢轻视的无名小卒,成了大多数人生出提防之心甚至敬而远之的御前新贵。

次日早朝,走在百官中的魏钦只是稍稍侧眸看向一旁的同榜状元郎,还没“寒暄”,就见状元郎半开玩笑地抬起双手示弱。

“前几日的风声,小弟可没有随波逐流,绝无嚼魏兄舌根。”

走在后头的同榜探花郎笑着上前,“孙兄是在不打自招?”

状元郎慌忙道:“勿要玩笑。”

惹不起,惹不起。

平日里,但凡御史参奏,顺仁帝都会直接给出是否惩处的圣意,今日则不同,顺仁帝一次次笑问魏钦的意见,以至权臣们频频回头。

散场后百官交头接耳,纷纷猜测天子是要增大江氏势力还是单纯欣赏魏钦。

“不得太子赏识的赘婿也算熬出头了。”

“是啊,要不说,人生处处峰回路转。”

“那也要有真本事才行,魏钦可是榜眼出身,原本就该得到重用。”

因选秀一事与顺仁帝僵持多日的太子殿下回到东宫,脱去华丽蟒袍,换回胜雪白衣。

他曲膝坐在贵妃椅上,撑开虎口,按了按额头,余光捕捉到欲言又止的富忠才。

“说。”

富忠才讪讪,“禀、禀殿下……”

“说!”

“皇后娘娘在殿下上朝那会儿,派人前来强行将龚飞带离东宫,朝宫门外去了。”

首辅府后院的偏僻角落,被吊起的龚飞满身是血。

一名侍卫还在鞭挞着老者,“说,是谁指派你诋毁皇后娘娘的?”

“老臣只是在赞誉懿德皇后,没有诋毁皇后娘娘!”

“冥顽不灵!”

“啪啪”的鞭挞声响在无人在意的一角。

董皇后坐在小院的秋千上,听着龚飞越来越虚弱的惨叫,叫停了侍卫,“龚飞,懿德皇后生前给了你多少好处,本宫双倍付之,你也歌颂歌颂本宫啊。”

冷笑连连的语调,让侍从们毛骨悚然。

龚飞咬牙切齿,“懿德皇后没有给过老夫任何好处,是老夫发自肺腑的……”

“打。”

“住手!”

侍卫抬手之际,一拨人气势滂沱走进小院。

走在最前面的卫溪宸睇过一眼,皇后身边的所有侍从相继跪地请安。

连为董皇后推秋千的宫女也不敢有所动作,跪地垂头。

董皇后坐在秋千上一动未动,可一双眼荡漾的波涛不亚于惊涛骇浪,“吾儿何意?”

卫溪宸越过被吊起的龚飞,接替宫女,为董皇后荡起秋千,“母后没必要与致仕的老臣斗气,交给儿臣就好。”

“为娘要看着吾儿好吃好喝招待他?”

“饥一顿饱一顿而已。”

“心慈手软,会被对手反杀,这点道理,吾儿还不明白?”

“儿臣这些日子看过他写的全部小传,的确没有诋毁母后。”

甚至只字未提。

董皇后扎住脚跟,冷声道:“为娘的心病,吾儿不知?懿德皇后是被为娘害死的,这种谣言还要传到何时?!懿德皇后的名声越好,腹诽为娘的人就越多!”

卫溪宸后退一步,垂手在侧,“清者自清。”

“宸儿!”

董皇后猛地起身,怒不可遏,被不远处观察形势的首辅夫人派人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