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2/3页)
扣在膝头的双手,下意识紧了紧,他听见错综纷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想必谈家要送客了。
果然不一会儿就见众人簇拥着郜延修出来,他喝得微醺,脸上的笑容挡也挡不住,嘴里叫着五妹妹,“我回去了。”
那道惊艳的身影,这才从人堆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美人祭的罗裙,明媚亮丽的颜色,和那秾艳的五官正相配。因为定亲的缘故,装扮比平时更上心,梳着鬟髻,戴着凤簪和金博鬓,耳边一串长珠耳坠,在颈间荡出温柔的轨迹。
表兄妹相处,有他们一贯的风格,她掖着手叮嘱:“回去让人熬醒酒汤,要不明天该作头疼了。”
郜延修说知道了,“今天累了吧?早点歇着吧。”
他摇摇晃晃登车,谈家人看着他走远,才说说笑笑退回门内,很快府门便阖上了。
巷道里青瓦上的水滴聚拢,沉甸甸砸在青石板上,那些承接雨水的地方已经砸出了浅坑,像含泪的眼眶。
乌木车内的人一直没有动静,盛今朝偏过身,小心翼翼提醒:“王爷,时候不早了。”
隔了良久,才听里面传出一声“走吧”。
马车在巷子里调转了方向,原路返回。谁也不知道有人曾来过,曾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沉默着观望了半晌。
本以为一场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想到雷声隆隆响了一整晚。及到第二天,园子里的花草被淋得东倒西歪,几个专事照料花园的婆子卷着裤腿,在花圃里整理重植。不时听见鹤唳,将收拾好的鲜嫩植株切成细末,送进小袛院喂鹤。
自然今天打算晾晒一下书房里的藏书,雨后放晴,搭起架子,一个上午就晒得差不多了。
院子里的人忙碌起来,她在书房内整理,一本本查验过后,让女使搬到外面平铺开。平时不觉得什么,翻找起来才发现她的书又多又杂。有时候也动换阅的心思,但摩挲再三还是舍不得,自己保管得仔细,落进别人手里,别人未必爱惜。
亮格柜的每个格子都清理完后,她又打开了抽屉,抽屉里放着个鎏金盒子,揭开看,里面卧着两块漆烟墨。那墨块外包着蝉翼般的金箔,实在精致已极,取来凑在鼻子底下闻一闻,漆烟墨特有的凉意弥散开来,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送墨的那个人,也想起了那句“君引抢先了”。
不对劲得很,她定了定神,把墨块重新放了回去。虽说一直对辽王心存感激,如果没有和表兄定亲,姑娘家产生些异样的感觉也是人之常情。但现在各有阵营,多多防备很有必要。自己须得保护表兄,保护谈家,对辽王敬而远之,是她首先要做的。
“啪”地一声盖上盖子,把一段年少的悸动封存了起来。继续埋头整理,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笃笃的,敲击竹管的声音。
不一会儿自心的喊声就响彻小袛院:“五姐姐,卖签菜的来了……快快快!”
一阵风似的进来,又一阵风似的把她拽出去,穿过后院出角门,直冲巷口。
已经有先来的人在采买了,走街串巷的担子上挑着炉子,上面是方方正正的蒸笼。蒸笼纵横分割成很多格,里面是各式各样的鸡签、鹅鸭签,还有羊肝卷成薄片穿成串儿。签菜如今看来不算什么高雅的食材和吃法,但对于自小习惯追随货郎的孩子来说,已经成为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怀了。
两个人托着竹盘,各样都挑了些,一进角门就开吃,一路吃回小袛院。跟前的女使们也是见者有份,大家在木廊上坐成一排,廊外日光如瀑,廊上的人传递着签菜,个个都吃得很欢快。
这时葵园的嬷嬷来传话了,进门“哟”了声,“姑娘们真会享福。五姑娘,老太太请你过去说话。”
自然只得起身下台阶,穿上鞋,跟着嬷嬷进了葵园。
上房里,老太太和她母亲正在查看新做的衣裳,见她进门就招手,“快来试试,看合不合身,别耽误明天穿。”
皇子定亲和寻常人家过礼不一样,太后和帝后是不出面的,一般隔天安排国宴,宴请受恩的官员夫妇及获得青睐的准王妃们。这是大事,结亲之后,女家的座次会大大提升,安排在最显赫的位置。这是极高的荣宠,赴宴须得做到万无一失,才不至于失了体统。
所以衣裳得是簇新的,连首饰也得精挑细选。自然有些不耐烦,又不好抱怨,只得耐住性子任她们打扮。
好在裁缝的手艺一如既往,尺寸拿捏得准,没有哪里需要修改。试过之后就让人送回小袛院熨烫好,预先穿在衣架子上。
又来挑选首饰,不用过于富贵,适合这个年纪的就好。老太太挑了两支花头簪,往她头上比划,一面和朱大娘子说话,“燕家自觉风头过了,咱们也消了气,还有把女儿送回来的打算。”
朱大娘子查看首饰盘里的梳篦,低低说是,“我听说了,逐云天天在家闹,还大病了一场。她家老太太心疼孙女,也曾托人来探过我的口风,被我敷衍过去了。这事,母亲怎么看?”
自然从铜镜里观望祖母的反应,祖母脸上的神情仍旧淡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初她给我们家做妾,闹得满城风雨,她丢人,谈家也一样丢人。本想着事情凉下来,安生过日子就好了,不想还是不消停。这样的脾气,没有半点教化的可能,打发回娘家,对咱们好,对她也好。家里年轻媳妇多,办事朝令夕改,以后不好管束。燕家要是再来人,推说身上不好,就不要再见了。女孩儿们要出阁,五哥儿要说亲,别因这件事乱了章程。”
自然到这时才敢确信,祖母和母亲其实都是知道内情的。那句“对她也好”,说明燕逐云确实难以在谈家生存。这三年来她的不知轻重,早就让掌管内宅的人心力交瘁,加之她敢对宜哥儿下手,送回娘家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
老太太目光一转,发现她正察言观色,当即笑道:“又琢磨开了?人啊,该装糊涂的时候就别较真。有句话叫两利相权取其重,你有两件珍宝,一件稳固家业,一件怡情雅性。当两者只能择其一时,多犹豫一弹指,都是你的不是。”
自然点了点头,“孙女明白了。”
老太太又就着铜镜,给她抿抿鬓发,仔细嘱咐着:“明天入禁中,胆子要大,心要细。行事说话不必扭扭捏捏,但每行一步都须深思熟虑,不可莽撞,记着了?”
自然说记住了,“只是头一次进宫,心里有些怕。”
“不怕。又不是独个儿,还有你爹娘陪同呢。”老太太疼惜地打量她,温声道,“这是开头,往后宫中大小宫筵都是家常便饭,时候长了就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