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2/3页)
至于最后的结果,自不用说,任山高向他低了头,口中的恶言,最终变成了感恩。
而郜延昭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欣赏,只有猎人审视猎物的玩味。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不过说了句“诸位散了吧”,踅身又坐回了轺车里。
开封府衙前,人群四分五裂,自心最会抓重点,扭头问自然:“五姐姐,他说有人为他打抱不平……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自然一脸若无其事,“我觉得你想多了。”
自观闹不清她们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你们想不想的……想什么?”
自心忙说没什么,朝外面一指,“叶先生出来了!”
快,办正事要紧!
姐妹三个都下了车,叶若新起先只知道谈家姑娘要见他,没想到车里接连下来了这三位。
自观见他微怔了怔,压声咒骂:“狗男人,浑身都是欲擒故纵的把戏。”骂完了,挺直身板迎上去,“叶先生这半天才现身,八成以为是我四妹妹到访吧?我们都已经看开封府审完了一宗案子,还以为叶先生不愿相见呢。”
话是笑着说的,可每一个字眼里都是钢刀。如今的情况再清楚没有了,他要是避而不见,还有几分君子风范。但他明知谈家姑娘到访,却有意磨蹭这么久,无非是为创造内心矛盾,天人交战的假象。
当然,叶若新除了最初的一点意外,接下来都是坦荡。他拱了拱手道:“对不住,实在是都亭驿地方大,我手上又有差事,因此耽搁了,慢待三位姑娘。”
自然说不打紧,“叶先生公务繁忙。哦,如今要唤叶使了,在礼部供职,一切还顺遂吗?”
叶若新淡然笑了笑,“接伴使不算正式官职,是接受侍郎邀约,帮帮忙而已。”
自心的讥嘲呼呼往外冒,“好赖重新入了官场,只要有人愿意提携,凭先生的能力,定可以步步高升。”
自观没有闲心和他拉家常,开门见山道:“叶先生,我们今日来找你,是替四妹妹传句话。昨晚你们在金明池上游船的事,被家里知道了,家父大发雷霆,禁了四妹妹的足,她这阵子是出不来了,却还惦念着你,在家哭鼻子呢。我妹妹年纪小,不知事,但先生年长,必定心里有打算。我们想来问问先生,带着姑娘深夜游船是什么意思,是否做好了为姑娘名节负责的准备?如今家里怪罪,妹妹没有主张,先生作为男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反正事已至此,择日不如撞日,先生明天就上我们家提亲吧,也好让四妹妹对家里有个交代。”
岂料这叶若新脸上仍旧有为难之色,斟酌了片刻,蹙眉道:“三位姑娘今天来找我,我心里明白,定是对我有诸多不满了。我也不与姑娘们讳言,我年纪大了四姑娘许多,要不是接连丁忧,早该成家立室了。我对四姑娘,感情确实复杂,一面深知齐大非偶,一面又不忍心见她伤心。我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每一日都在痛苦里挣扎。”
“既然不忍,那就来提亲。”自观道,“先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妹妹对你又一往情深,这婚事不是水到渠成的吗?”
叶若新低下头,纠结了半晌道:“我如今一事无成,哪有脸面登门求亲。我也曾同四姑娘说过,请她再等等我,至少等我立住了脚跟,才好向令尊求娶爱女。”
这回大家都听明白了,最大的障碍是他没有像样的官职。以前的公职被排挤,被顶替,他成了边缘人,这才毅然辞官。现在要是有人扶植重新开始,那么向自君求亲就不为难了。他是既想走仕途,又低不下头托人走交情,等着谈家因女儿的一根筋,反过来上赶着为他铺路,到时候他再勉为其难接受这门婚事,好事真是被他占尽了。
自然不由感慨,原来学问好和人品好是两码事。早前她听过两堂课,还曾赞叹他不可多得,谁知竟是高看他了。
“这么说来,先生没有娶亲的打算,你若是能立稳脚跟,也不会到我们府上做西席了。”自观一哂,“姑娘家的青春耽误不得,先生要是还没想好,就干脆些,同我四妹妹一刀两断。不要说‘等’,一日是等,十年也是等,等到什么时候去?”
叶若新叹了口气,“我再三同四姑娘说过,让她不要来找我,怕坏了她的名节,无奈她根本不肯听我的。”
“那就再说一遍,也未为不可。”自然道,“请先生写一封手书,和四姐姐言明,不会下聘求娶,也不会再见她。我们把信带回去,她一看,就明白先生的意思了。”
三双眼睛灼灼看着他,他果然还有托词,“我不能写。四姑娘的性子你们知道,若这封信害了她,我怎么向令尊交代,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自观忍不住发笑,“叶先生是既不接受,也不拒绝,这样的骑墙态度,在官场上可是大忌啊。我是没怎么听先生讲过课,但我看出来了,先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先做官后娶亲,在你看来事情才稳妥。既然如此,何不清高到底,打从一开始就严词拒绝,我四妹妹知道羞耻,绝不会缠着你不放。我们都是闺阁里的姑娘,舍脸求你上门提亲,你不肯松口,下回再想登门,可不能够了。今天明着告诉你,只要有我们三姐妹在,绝不答应谈家为你谋求仕途,更不许姻亲人家保举你。横竖你在谈家的路断了,没有好处可捞,想必你也不会与我四妹妹再往来,那我们这一趟,就算没白跑。”
叶若新始料未及,本以为她们会想办法催促父亲,设法保他登上青云路,不曾想她们居然反其道而行。
见他愕然,就知道说中了。反正已经没有再商谈的必要,自然把昨晚积累的怒火一股脑儿发泄了出来,“偷鸡不成蚀把米,先前的努力全白费了吧?我家眼神不好的四姐姐你不珍惜,别家眼神好的姑娘可看不上你,你这等姿色,想换个门户故技重施,下辈子吧!”
自心也趁机啐了一口,“敬你是先生,呸!”
她们骂完,转身登上了马车。自观大声吩咐小厮:“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四姑娘!”
谈家的马车跑了,只留叶若新站在那里发怔。
不远处的轺车还停在巷道里,车上的人笑起来,姐妹齐心果然好。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她出言骂人呢,虽说不及上次骂任山高又邪又贱痛快,但也是入木三分,匠心独到。
事情的原委,通过她们的指控,大致已经了解了,一切不如意,都是从谈四姑娘管不住自己上来。这次回去告诉她经过,有用吗?即便此时死心了,他日再见,会不会旧情复燃?
所以最好的安排,就是把此人远远打发出去,让他彻底离开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