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第2/3页)
室内烛火映照,人影投在窗纸上,往来不断。众人屏息凝神,心悬在嗓子眼里,门忽然砰地一声打开,把大家吓得一激灵。
待看清了才知道是自心身边的女使,大声朝外传话:“急煎独参汤!”
那厢炉灶上接了令,很快便预备好,送了进去。
时间变得很漫长,似乎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主事从槛内迈出来。
谈瀛洲夫妇急忙迎上前询问情况,主事擦着汗道:“病人濒危,四肢厥冷、脉微欲绝,卑职以针灸猛刺关元、神阙等穴,又灌了几口独参汤,才稳住了姑娘的性命。接下来阳气稍复,用经方通腑泄热,只是煎药的火候要仔细,武火急煎一刻,再以文火慢煨半个时辰,取头道清汁,余下的不要。每隔一个时辰喂服三勺,务必让药力持续,不可间断。高热伤津,汤药之外再喂些淡盐米汤,保得一分津液,就有一分生机。只要过了今晚,姑娘的病症就会日趋缓和,热退之后的调理尤为要紧,不能以荤腥急补,要用陈仓米熬粥,调理胃气。胃气得复,正气自生,再养上三五日,保管就和从前一样了。”
谈瀛洲听他一口气说到了调养,就知道这回有救了。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躬下身子再三致谢,“一应都按主事说的承办。救命之恩,我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今后若有什么差遣,全凭主事一句话。”
主事一头吩咐药童煎药,一头对谈瀛洲的感激之情推辞不迭,“万不敢当、万不敢当。直学客气了,若要谢,就谢太子殿下吧。我等都在东宫供职,没有殿下口谕,也不能擅自来直学府上替令爱看诊。”
谈瀛洲紧紧抱拳,对郜延昭道:“殿下,大恩不言谢,臣都记在心上了。”
郜延昭笑了笑,眉目间毫无锋棱,“谈家是三朝的老臣,又是君引外家,府上出了急事,我没有置若罔闻的道理。所幸来得及时,帮上了一点忙,只要六姑娘的病情能稳定,我也就放心了。”
总算最凶险的关头过去了,朱大娘子松了口气,对主事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只怕唐突,但这会儿也顾不得了。王主事,孩子的病势有些反复,眼看压下去些,说话儿又忽然抬头,一来便极凶险。您瞧,今晚能不能留在我们府上,我叫人给您预备一间房,若有变化,好立时来看。”
王主事道:“这个不消大娘子吩咐,我原就打算看守一夜的。也不用预备卧房,我在外间候着,免得来去奔波。”
谈瀛洲和朱大娘子感激不尽,只要能把人留下,自心就有活命的机会了。
朱大娘子转而又对郜延昭道:“殿下,伤寒的病症传人,您涉险带医官来救命,我们心里感激不尽,但还是请太子殿下顾忌自身安危,快些荣返吧。等小女痊愈了,我定叫她去给殿下磕头,谢过殿下的救命之恩。”
郜延昭嘴上客套周旋,视线却落在人堆里的女孩身上。
自然偏着身子,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虽然感激他的雪中送炭,但在全家人的眼皮子底下,她是连一动也不敢动,唯恐被看出端倪,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而郜延昭近身的高班不是等闲之辈,他适时谏了言,对朱大娘子道:“外头雨还没停,先前大家着慌,小的不便多嘴,眼下六姑娘的病势平稳了,大娘子可否命人预备个熏笼,让小的把殿下的衣袍烤干。虽说天热,但身上湿着,潮寒也会入体。要是能用祛疫的草药熏一熏更好了,殿下万金之躯,可千万不能出差池啊。”
郜延昭没等朱大娘子开口,先否决了,“不必,离得近,两炷香就到家了。”
朱大娘子方才发现,他的襕袍几乎湿到了半腰,顿时懊恼不已,“我急糊涂了,竟让殿下裹着湿衣裳站在这里。”说着扭头吩咐,“快收拾一间上房,熏笼里头加上防疫的草药,赶紧去办。”
郜延昭推辞,直说免得添乱。但这事除非不知道,既然知道了,没有让人穿着湿衣裳回去的道理。
谈瀛洲道:“殿下公务如山,为着臣家这点小事漏夜奔波,咱们得多不识好歹,才觉得殿下添乱。殿下别忙走,就在上房暂歇,要是时候过晚,就请屈尊在寒舍将就吧。只是咱们家如今成了病窝儿,唯恐带累殿下,殿下今晚跑了这一趟,臣心里惶恐得很啊。”
郜延昭知道他愁的是什么,“东宫接了奏报,城里另还有两三起病症,和六姑娘一样。有个售卖瓜果的前两天就开始发热,保不定病源是从那里来的。横竖头一起病症,绝不是在贵府上,请直学放心。”
这么一说,谈瀛洲身上的包袱顿时卸下了。每回有疫病,带头得病的不会有人同情,只会被同仇敌忾,恨你带来了病气,要别人的命。这会儿自心有救了,毒窝的帽子也摘了,家主觉得自己又得活了,愈发尽心地款待太子,客气挽留,唯恐招呼不周。
恰好屋里的叶小娘朝外传话,说自心不谵妄了,也能认人了。廊上众人一顿神天菩萨大念佛号,朱大娘子吩咐孩子们:“让几个管事的婆子在这里候着,你们都回去吧。时疫起来了,身子一虚病气就入体,切要吃好睡好,不能伤了根基。”一面回身打起伞,亲自来给太子引路。
西府分成好几个大园和小院,涉园边上有个默斋,就是家里留贵客留宿时候用的。
雨水浇淋在伞面上,急冲急撞,大娘子对郜延昭笑道:“那地方你母亲曾住过。有一回说是回金家省亲,抽出空闲来,在我们家住了一晚。不想多年之后,殿下也在这里暂歇,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啊。”
郜延昭说是,“我跟在姨母身边,走这一程路,已经是这些年来最舒心的事了。如今身在这个位置上,看似平稳,实则群狼环伺。兄弟们并不宾服我,我大哥哥对官家立储颇有微词,前几日因榆林粮仓的事,和官家大闹了一通,指责官家偏心,从未重视他的军功。”
朱大娘子叹了口气,“兄弟相争,寻常人家都是常有的事,何况乎天家。你从兄弟中脱颖而出,居于高位,要有容人的雅量,尤其是待手足至亲,心里再不满,也要漂漂亮亮做给世人看。官家正值盛年,立储过早,于你来说是重压……”说着忽然回过神来,尴尬道,“哎呀,我一个内宅的妇道人家,怎么同你说起这些来,真是僭越了。”
郜延昭摇摇头,“只有姨母是真心向着我,掏心掏肺和我说心里话。我的周围,如今都是奉承拍马的人,要想听一句良言,难得很。只有到姨母这里来,我才能放下防备,自自在在喘上一口气。”
朱大娘子怜惜地望望他,“你自小就是个有主张的孩子,虽然前路艰险,但我知道你成竹在胸,所以并不为你担忧。只可惜,你同真真各自定亲了,我不能常留你在家,让外人说闲话。否则你累时来这里歇一歇,歇足了再轻装上阵,方能应对江山万里,风雨雷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