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中秋宴。
齐王妃闻言笑了笑,“这可是定亲后的第一个家宴,她不来,失礼得很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不是伤着了吗。”凉王妃道。
“上开宝寺上香去的,佛祖竟不保佑她,想是佛祖没在家。”凉王妃一手掩口,压低了声调,“你们信不信命?我觉得命数这种事,很有说头。听说师姑娘爱钻研相术,不知给自己看过没有,定亲之后闪失不断,不是病了就是摔了……没准儿命里没这福分,硬是结了这门亲,有损她的气运。”
宋王妃听得怔忡,“可不敢胡说,亲迎的日子都定下了,人家是要做太子妃的。”
凉王妃道:“正是要做太子妃,才更得看命里福泽够不够,能不能承载这份泼天富贵。”
自然对她们背后的这些议论十二万分不敢苟同,又不好出言得罪人家,便委婉道:“前阵子城里闹时疫,染上了症候也在所难免。至于出行遇了意外,是府里负责车马的人失职,和师姐姐没什么相干吧。”
齐王妃道:“你还年轻,不知道里头厉害。说来都是旁人的错,最后应验在自己身上,可不是福泽不够吗。这回不知摔得怎么样,要是单单扭伤了脚,修养两日就好了。上回五郎赛马伤得那么厉害,如今都已经痊愈了……”说着四下看了看,“五郎人呢,怎么一晃眼就不见了?我上回找根千年的何首乌,汴京城中到处没有,最后是他托人从外埠给我捎回来的,我还没来得及谢他呢。”
自然转头寻找,确实没见着他的身影。心下也不免觉得可笑,看来他不该执掌计省,应该管辖太医局才对。到处替人找药材,不去从医可惜了。
这厢正闲谈,天也一点点暗下来。不多久便听见殿外传来击掌声,是官家和皇后到了。
众人立刻循着位次站好,先前下落不明的郜延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悄然站到了自然身旁。
自然偏头看看他,他冲她笑了笑。忽然瞥见殿门上有人迈进来,忙扯了下她的衣袖,带着她一同伏拜下去。
自然掖着两手向上行礼,还没直起身,太后随后便到了。身边跟着内侍女官等,众星拱月般进了大殿。
官家在家宴上,还是和煦的大家长,抬手道:“今天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平时朝堂上父子翁婿常相见,却难得聚得这么齐全。今天是中秋,合家团聚的日子,看着儿女们都在,朕心里颇感欣慰啊。”
官家既然要讲骨肉亲情,那气氛便活跃起来,三位小世子呼着大爹爹,都聚到了官家身旁。
自然方才朝上望去,这一望,发现太后身边跟着个常服打扮的姑娘。这姑娘看上去大概十七八岁模样,目光皎皎,生得圆润端庄,难道是公主么?但官家只有彭城和南阳两位公主,彭城公主是曹德妃所生,早就嫁为人妇了。另一位是李皇后所出的南阳公主,今年才六七岁而已,年纪对不上。但见她殷勤顺从,待要猜测是女官,冠服打扮又都不对,一时茫茫然,着实猜不出来历了。
这个疑问暂且放在一旁,外面月亮已经高高升起,铜镜一般挂在天幕上。
中秋拜月是重头戏,拜月的祭坛供桌已经安排停当了,殿头进来回禀:“太后娘娘,吉时到了。”一面又转向一众女眷,“王妃夫人们,今逢中秋,恭请月神降临。祭时忌喧哗,若有身上不洁者,暂请回避。”
太后走下宝座,对身旁的姑娘多有关照,相携着迈出了清凉殿的门槛。古来有男不拜月的习惯,因此男子都在一旁观礼,太后为主祭,率领一众女眷焚香请月。
自然是年纪最小的,妯娌间论资排辈,也是被安排在了最边缘。往年跟着家里长辈拜月,礼仪行止都烂熟于心,双手该怎么摆放,跽跪在蒲团上时,腰背要躬下几分,都是有一定章程的。因此虽在不起眼的位置上,仍可以从容不迫地完成全套流程,不出一点差错。
原本心无旁骛地叩拜,但眼角的余光扫见一片远山黛的袍角,不远不近地,一直在那里。她看不见那人的脸,但能看见他低垂的手,天缥色的窄袖扣着腕子,食指间戴一枚古银的戒圈。那戒圈宽不过半寸,表面没有纹饰,在烛火下泛出内敛的幽光。
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得那么仔细,反正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
他的手指温润纤长,指节微动间,一点冷冽的暗芒在指间流转。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缓缓转动戒圈,仿佛要把过往和风浪,都转到掌心里握紧一样。
不知这人是谁,总之不是表兄。她的表兄,这会儿又不见了。她苦笑了下,他一直很信得过她,从来不担心她会忙中出错。
好在一切顺利,礼毕,将杯盏里的清茶洒在地上。大家心里都默念着,或是祈愿夫妻和睦,或是祈愿子嗣平安。自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所求,想了想,那就请月神保佑自心胃口大开,保佑自己青春永驻吧。
香烛逐渐燃尽,今年的拜月大典就完成了,接下来是取贡品分食,这叫“吃福”。自然低头咬了一口,月饼厚实,味道不怎么样,好在有果子,葡萄、小枣之类,都是她喜欢的。
大概是吃名远播的缘故,殿头还塞给她一个石榴,这石榴长得鲜红喜人,就是吃起来不方便。她拿在手里不知如何是好,扔又不能扔,只好稳稳抓住,这种场合要是掉下来,那可不得了。
她开始四下找表兄,这才见他在太后左右随侍,侧着头,正听太后说话。
自然不由暗叹,周围的人虽都面熟,但从未交心,自己在这里,是完全没有依靠的。自己就像个局外人,来参加这中秋宴其实没有必要。还是师姐姐有先见之明,不管是不是当真摔坏了腿,借口不出席,才是最聪明的。本来自己还有她作伴,现在就剩孤单一个,这清幽的夜,真如她的内心一样空寂啊。
不过倒有闲暇的兴致,在人堆里寻找那个一直站在一旁的人。她记得远山黛的袍角,天缥的窄袖,还有那枚古银的戒圈……
几乎只消一眼,她就从观礼的人群里发现了他。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和动作,眼底的颜色如戒圈上凝聚起的微茫,忽而一闪……但很快沉下来,唇角的笑意,在郜延修匆匆赶来的脚步里,彻底消失不见了。
人总是这样,有了争夺,战利品才会显得更珍贵。郜延修走到她面前,不动声色隔断了郜延昭的视线,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比手引她返回殿内。
自然很快收敛了注意力,好奇地追问:“太后身边的姑娘是谁?我以前从没见过她,宫筵上没有,繁花宴上也不曾露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