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2/3页)

识人不清,眼光差,这是太后的老毛病。秦王连赛马都能摔折腿,这样的人要是当上太子,这郜家天下,早晚得变成一个巨大的赛马场。

太后预感这大姑子又在找不自在,为了杜绝和她起冲突,便调换话题,说起太子的婚事来。

李皇后也很欣赏缪家的姑娘,“那天召进宫,我看她谈吐得体,人也庄重。我还特意试了试,让宫人在她身后摔了个杯子,她竟连头上的步摇都没晃动一下,足见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姑娘。”

太后顺势推波助澜,“所以我说,早早定下吧,及早过礼,及早开枝散叶要紧。”

如果这话只是皇后陈述,大长公主是不会发表什么意见的,但太后吱声了,她就忍不住唱反调:“又不是抓猪猡,关在一个栏里就能产仔,不得听听四郎的意思吗。不是我说,你们对于婚嫁这种事,也太不矜重了。就说太后,五郎的婚事都定下了,弄个不相干的姑娘养在宝慈宫做什么?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他们两个在你宫中私会,又是这样,又是那样。你是耳朵不好吗,没听见?”

这下皇后不敢说话了,太后脸上也不是颜色,满肚子闷气,气恼自己都已到了这样的位置,怎么还要受这大姑子的鸟气。

实在是平原大长公主当初太受武宗皇帝宠爱,独一个的娇养女儿,赏赐宅子山林园囿之外,还留下过圣训,后世子孙一定要善待她。她这是吃了子嗣不旺盛的亏,否则足可成为汴京城内第一皇亲。太后即便对她诸多不满,最后也只能揉着鼻子忍气吞声,到如今顶多话里带点机锋,你来我往几下子,勉强解解气。

“外面的传闻,长姐倒是爱听。且不说都是胡言乱语,就算真有其事,给人一个交代不就是了。”太后说着,调开了视线。

大长公主偏头打量她,“给金家姑娘交代是应当,那谈家的姑娘呢?谈家可是五郎外家,你这是吃准了人家念及旧情,不和你们闹,否则朝堂上质问起来,连官家都要跟着你丢脸。”

太后尊荣多年,已经习惯了受人奉承追捧,即便和官家意见相左,官家大部分时候也还是依从的。如今这不死的大姑姐,还仗着父辈的余威来打压她,令她火冒三丈,当即拉下脸道:“大长公主说话,好赖也要知些尊卑,别像早年间那样口无遮拦了。”

岂知大长公主根本不拿她当回事,失笑道:“你还同我论起尊卑来,当年请托的信函,可是我送到娘娘手上的,这才让娘娘认你做养女,指婚了仁宗皇帝。怎么,时隔多年当上了太后,打算强压我一头?你干脆夺了我太庙祭拜的资格,剔除我的宗籍算了。”

太后气得脸色发青,“陈年旧事,你说个没完。我劝你还是多修口德,为子孙积些福报,也不必弄得外头的野种蹬鼻子上脸,来家里夺爵,最后还要我的孙子出面,替你做主。”

这话说得尖刻,直戳大长公主痛肋。一旁同坐的女眷见势不妙,都惶然站起来,皇后小心翼翼劝解:“娘娘,姑母……话赶话的,都是无心之言,切莫当真啊。”

可惜谁也不理会她,大战一触即发。大长公主转过身,冲太后露出一个诡谲的笑,“这里孩子多,不好说话,你随我上里间去,咱们姑嫂好好交交心。”

太后察觉不妙,两手下意识扣住了扶手,色厉内荏道:“我不去,同你没什么好交心的。”

大长公主又转头吩咐小辈:“那就劳烦圣人,带着大家另换一个地方。这里我且借用,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小孩儿家不能听。”

关于大长公主曾与太后有一战的旧闻,其实大家也只是隐约有耳闻,具体如何,不得而知。如今都上了岁数,想来不会像以前一样激进了,既然大长公主发了话,小辈们只好依言行事,犹豫之余,还是纷纷退了出去。

退到西偏殿,大家战战兢兢落了座。几位长公主不安地朝东张望,隔着前殿香鼎升腾的袅袅青烟,看不见东边的情景。反正很安静,也许真在袒露心声,闲谈旧情吧!

荣阳长公主看了皇后一眼,“要不要通传官家一声,也好有个准备。”

和阳长公主道:“准备什么?多大年纪了,难道还怕打起来吗?”

打起来……应当不会的,至多叫骂几句而已。

不过大长公主府里可藏着武宗皇帝御赐的斩佞剑,真要是和太后撕扯起来,太后虽然尊贵,也占不着便宜。

李皇后到底还是坐不住,放轻手脚走到殿门前,侧耳仔细听东殿内的动静——什么都没有,也听不见争吵声,想来并未起冲突,暂时是可以放心的。

然而正当大家要松懈,忽然“哐”地一声传来,像桌椅倒地的声音。众人顿时被惊得蹦起来,皇后骇然,“官家呢?快去请官家……或是把太子请来……快快!”

长御提裙就朝外跑,因这事不能大肆宣扬,见了官家只能委婉表达:“圣人请官家移驾。大长公主与太后娘娘在东殿内谈话,已经谈了好半晌。圣人不便打扰,说请官家亲自前往通传,膳殿内快要开席了。”

官家心头咯噔一下,调转视线看了看太子。不过这种情况下,太子也解不开这个死结,只好自己站起身,心怀忐忑地赶往斋宫东殿。

一行人站在东殿外,不能硬闯,官家便隔着殿门喊话:“姑母,娘娘,有话回头再续,先随朕用膳去吧。”

结果里面没有回应。

官家只得又喊一声:“你们不出来,那朕进去了。”

这回传来了太后的声音:“等等……即刻就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太后和大长公主从小殿内走出来,神情是肃穆的,行止也矜重。官家没从她们脸上看出硝烟,心放下一半,比手引她们往膳殿去。

可刚走了几步,就见太后发髻上倒插的发簪掉下来,“啪”地落在了厚厚的栽绒地毯上。

官家暗惊,太子不动声色地弯腰拾起来,掖进了袖子里。

先前在人看不见的地方,想必她们又用最直接的方式交流过了。本着打人不打脸的原则,表面是看不出什么来的,至多回去后腰酸背痛吧。官家甚至已经能够设想,太后一面喝止他的脚步,一面和大长公主各自整理仪容的样子了。

也好,懒得说话就动手,合乎郜家勇武的传统。

最妙处在于大家都是体面人,大战过后还能一张桌上吃饭,互不干扰。众人如常饮食说话,商议朝堂上的政务,闲谈孩子们的婚事。等饭后再品几盏茶,休息一下,就可以离开太庙,各自回家了。

享殿外,郜延昭把太后的簪子交给近侍高品,嘱咐不要声张,放回太后妆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