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2/3页)

官家正处于彷徨和愧疚中,谈瀛洲对郜延修气不打一处来,傅现微与自己私交甚好,而剩下的参知政事是副相,绝不愿意见同平章事和东宫联姻,断了他再往上一步的青云路。所以并不是一时情急的冒进,他有十成的把握,确信在场的臣僚不会有人反对这门亲事。官家善于听取臣工谏言,既然都赞同,那就没什么可彷徨了。

“罢。”官家作了决断,“一客不烦二主,朕由来看好谈家的姑娘。五郎另有姻缘,咱们也不能亏待了谈五姑娘,那朕就做主,替太子与五姑娘指婚。请直学回去告知老太太与夫人,务必加些紧,先把孩子们的亲事定下来。太史局早前看过天象,说储君成婚定在腊月中,于国运有大助益。眼下快十一月了,还有一个多月,不知你们府上是否赶得及操办?”

谈瀛洲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听官家这么说,嘴上只好含糊答应。

直到走出小殿,人还是懵的。奇怪今天不是来谈退亲的吗,怎么换了个人,又被套住了?

傅现微拿肘顶了顶他,“哪怕摘帽赤足,也非来得及不可。实在不行只要你一句话,我们全家过去帮忙。一个多月生孩子来不及,办一场婚宴还不是小菜一碟。到时候东宫也会派人来协助,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谈瀛洲呆滞地看看他,“我拢共四个女儿,就这两个月间,嫁出去三个?”

傅现微劝他,“女儿养大了总要嫁人的,尤其五丫头和秦王退了亲,你知道消息传出去,对孩子的颜面是多大的折损吗!趁着那些长舌妇的舌根还没嚼起来,拿太子的婚约来堵她们的嘴,那才叫痛快。宁受人羡妒,莫招人耻笑,你的那套中庸之道用在儿女婚事上行不通。再说都嫁在城内,你想往城外跑都没机会,有什么舍不得的。”

谈瀛洲听罢,长叹了口气,“我原想着不着急,过上两年再议亲的,没曾想……”

“谁让你家养的女儿好呢。”傅现微拍了拍他的肩,“谈家已然出过一位皇后,将来再出一位,也是熟门熟路。”

然而不管如何劝说,老父都高兴不起来,这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怎么就栽进郜家门里出不来了。

正郁塞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唤。他抱着笏板迟迟转过身,太子已经到了面前,拱手道:“事急从权,请直学不要见怪。我与令爱,其实早就相识了,今天唐突求娶,没有事先征得直学的同意,是我欠妥当了。但请直学放心,将来我必定一心一意对待五姑娘,也请傅承旨为我做个见证,我言出必行,绝不会让姑娘受半点委屈。”

谈瀛洲看着这位储君,之前他的处处照拂,原来都是事出有因。回想一下,人家确实很有心,帮了好多忙,他也曾感慨过太子可堪倚靠,如今要做他的女婿了,自己怎么反倒挑剔起来。

横竖就是舍不得女儿啊,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敷衍无法遮掩,“好、好……容臣回去告知家人……唉,职上还有许多公务没有完成,臣少陪了。”

谈瀛洲垂着脑袋走了,傅现微见太子受了冷遇,忙打圆场,“谈直学这是没缓过神来,回去冷静片刻,便会懂得殿下的苦心了。”

郜延昭十分大度,“我确实太过独断,难怪直学不快。等宫中旨意送达时,我再专程登门赔罪吧。”

那厢回到值房的谈瀛洲仍旧坐立难安,一抬头,正好见同平章事过来交代公务,他忍不住唤了声缪公,借着回禀事由之际,向他打听:“你家与东宫,有没有议亲的打算?”

缪平章直摇脑袋,“你是听说了小女入宫的消息?孩子刚及笄,年纪小,况且早同我一个故交的儿子指腹为婚了,和东宫攀不上关系。”

谈瀛洲不解,“那怎么还进宫?”

缪平章摸着胡子道:“太子殿下不让说啊,为这事我也担惊受怕了好几天。”边说边觑觑他,“眼下你们说定了吧?官家赐婚了?”

谈瀛洲愕然看着他,才发现原来同平章事也是太子事先串通好的。下了这么大一盘棋,真可谓用心良苦。

一整天心不在焉,好容易熬到申时下值,同僚们相约去饮酒,他捧住了太阳穴,“作头疼,得回去吃药。”

走出东华门时,半道上遇见了谈荆洲,他无比丧气地说:“朝会之后我向官家提退亲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谈荆洲胆战心惊,“官家责骂了?不许?还是要保留这门婚,弄个两头齐大?”

谈瀛洲长吁,“不是,顺手又给五丫头指了婚。”

“噢,必是心里过意不去……”谈荆洲问,“指给谁了?”

谈瀛洲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四?”谈荆洲纳罕,“什么意思?”

他只好做得更直白,摊出五指,掰掉一个,这不就剩四了吗。

谈荆洲起先迷糊着,直到看见这个,两眼蓦地瞪得老大,“五变成四了?”

谈瀛洲眨着沉重的眼皮,点了点头。

兄弟俩对望着,默默无言。半晌谈荆洲拍了拍兄弟的肩道:“也好,婚约还在,换了人选而已。铁打的谈家,流水的姑爷,五丫头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是我们谈家的荣耀。你哭丧着脸干什么,笑起来!”

是该笑的,毕竟太子妃和藩王妃可不是一回事,又高升了一大步。但嫁得越高,风险也越大,老父亲开始为女儿发愁,日后有多少风雨在等着她,真真一个小姑娘,怎么应付得过来!

然而圣意已决,断无可能更改了,两兄弟回到家,正是入葵园昏定的时候。全家也在等他带回消息,问今天退亲的奏请顺不顺利,官家可曾说了什么。

谈瀛洲道:“官家很自责,一径说自己没有管教好五郎,连累了我们家的姑娘。为了表示歉意,也为平衡明天朝堂上的谏诤,官家给五丫头换了个姑爷,换成太子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喝清粥吃小菜,尽量不去挑动全家人的神经。然而满室陷入了无边的沉寂,众人实在没想到,这亲事怎么说换就换了。本想把孩子收回来,放在跟前养几天的,没想到左手倒右手,这就又出去了?

谈瀛洲横下一条心,雪上加霜复追添了一句:“腊月十六的婚期,上上大吉,有助国运。加紧预备起来吧,没剩多少日子了。”

老太太毕竟是见识过大风浪的,很快便接受了,撑着膝头笑道:“是门好姻缘。太子殿下这阵子对咱们家诸多照应,大家都瞧在眼里。这回五丫头和君引退亲,到底是君引不修德行,若不妥善处置,莫说市井里,朝堂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太子这是为官家解除危机,更是为稳定朝纲,对咱们家来说呢,也是救咱们于水火,避免五丫头沦为茶余饭后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