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第2/3页)
“皇陵受损,不说是不是天降的预兆,总之一切小心为上。”谈瀛洲道,“地一动,形势也会跟着动,朝中人人知道太子殿下会亲自前往孝陵,那地方尽是崇山峻岭,谁也说不准暗处埋伏着什么人和物,切要寸步留心,千万千万。”
郜延昭道是,“岳父大人放心。只是明日下聘,我没法亲自到场了……”
朱大娘子道:“你身负重任,谁也不会计较这些。你只管忙你的,真真在家出不了差池,这二十多日正好预备陪嫁,等你回来的时候,应当已经差不多了。”
他说好,揖了揖手道:“祖母跟前,请二位大人代我回禀。”
谈瀛洲夫妇点头,再三叮嘱路上小心,把人送出了门。
他坐进轺车里,所有的温存留在徐国公府大门内,回到制勘院,又是那个手握生杀的太子。
通判迎上来,低低回禀:“殿下,岳屹已经招供了,李承训泄露特赦名册,是他暗中授意的。西北经略使派人半路劫杀名册上的人员,齐王想铲草除根,把整个商队的人都杀光了,其中不乏老弱和幼童。卑职誊写完供状,让岳屹画押过,前因后果都已送到殿下案头,请殿下亲阅。只是时候有限,殿下要往永安去,回来怕已是半月之后了。这半个月里,不知会出什么变故,若有必要,恐怕得劳烦太子詹事,从东宫卫率府调遣府兵来镇守制勘院。”
郜延昭听罢一哂,“怕齐王来提人?”
通判讪讪说是,“齐王殿下的手段,卑职是领教过的,口舌争辩全不管用。他不讲章程,随意一个借口,不把人带走誓不罢休。届时殿下不在京中,卑职等力孤,恐怕留不住人证。”
结果这话却引得他发笑,“人证留着做什么?难道拉扯上齐王,到官家面前对质吗?兄弟阋墙可不是好名声,龙骥过九野,安与匹夫竞命!”说着慢吞吞一撑扶手,从官帽椅里站起身,拂了拂袍裾,负手往静思堂去了。
静思堂中,岳屹胆战心惊坐在灯下。他是制勘院副使,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因还有官职在身,并未送进大狱里。然而太子把他扣下已经两天了,虽没有动刑,但他知道全家的命都在太子手上握着,这种脖子抵在刀刃上的感觉,绝不比皮肉受苦强。
太子其人,因几次仁举,已经让制勘院一众禁卫奉若神明,但孤木难成林,只有真正被他视作心腹,替他办事的人,才知道他究竟有多心狠手辣,有多不念旧情。
岳屹只是贪,自己那些放不上台面的雅好很费钱,公职上的俸禄不算微薄,但对于他的花销来说杯水车薪。家里几次遇事,太子得知后也有接济,但燃眉之急纾解之后,他也不想亏待自己,总不能再从太子那里讨周济。这时齐王给了他极大的好处,并许诺日后把他调往江淮督查盐铁司。利益当前,他一时没把持住,自愿成了齐王安插在制勘院的一枚棋子。
如今要起底了,原来的辽王升任太子,亲兄弟间看不见的硝烟,在制勘院里弥漫得遮天蔽日。
门忽然被推开了,砰地一声响。岳屹仓皇站起身,见太子裹挟着冰冷的风霜站在门前,脸上的神情平常,看了他良久,方才迈进门,缓步走到他面前。
禁卫重又把门关上了,堂内陷入一片死寂,灯火照不见的暗角,仿佛藏着吃人的猛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令人尸骨无存。
岳屹惊惶地垂首站立,壮起胆道:“殿下,臣已知无不言,求殿下看在臣追随多时的份上,饶了臣一家老小的性命。”
郜延昭踅身在桌旁坐了下来,淡声道:“一家老小的命,对你来说重要吗?伸手接过齐王银票的那刻,你就该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十一月的气候,泼水成冰,岳屹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他忍不住发抖,上牙打着下牙,咔咔作响,“殿下……臣是一时糊涂了……臣愿悬崖勒马,戴罪立功,请殿下……请殿下再给臣一次机会。”
郜延昭笑了笑,低头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袖,“疑人不用,你好像忘了我的规矩。”
岳屹急起来,“臣还有用处,殿下。齐王信我,我可以照着殿下的指令,给齐王传递假消息。或者殿下想彻底了结他,我设法把人约出来,替殿下杀了他。”
但一个曾经背信弃义的小人,你怎么保证他不会倒戈一击?不会转而成为齐王的证人,跑到朝堂大殿上指认太子暗杀手足,肃清政路?
郜延昭叹了口气,“官家命我去永安办事,午夜就要动身。动身前,你的案子一定要封存起来,时候不多了。”他在岳屹瞠目的凝视里,缓缓道,“我与齐王的纠葛,从来不用摆到明面上,他是我一母的同胞,和其他兄弟不一样。对付他,须得一击毙命,小打小闹和他扯头花,只会令天下人耻笑。所以我用不上你了,也不想节外生枝,懂么?”
岳屹浑身剧烈打颤,骇然道:“殿下……臣油脂蒙了心窍,悔不当初。殿下是德行高洁的储君,有含弘之度,求殿下饶命……臣的一家老小还盼臣回去团聚,臣的老母今年八十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把制式精美的匕首便放在了桌面上。
“李承训身后有哀荣,你也一样。”郜延昭扔下一句话,转身打开门,举步走了出去。
帝王家,当真没有亲情可言,庄献皇后过世之后,按理说齐王作为长兄,应当多多照应这个同母的幼弟才对,可是并没有。郜家的皇子,个个主动或被动地培植起自己的势力,以期将来扶摇直上。他回京之后,齐王也是处处提防,在他执掌制勘院期间,没少找他的麻烦。
后来官家册立储君,既嫡且长的齐王落空了,这种巨大的羞耻感,足以撕碎原本就稀薄的手足之情。郜延昭自小就学会了独善其身,身在这个位置上,去奢望那种不可能的亲情,那才是死期不远了。
所以要快刀斩乱麻,不动则已,一动必见分晓。留下岳屹只会增添麻烦,等他自行了断,他挂在嘴上的家小,才能自在活命。
细雪依旧不紧不慢地下,他回到前堂,奉召的礼部和工部官员陆续赶到了。但当初负责营建的匠人一时不那么容易集结,还得等上一阵子。
工部的官员先上前分析施工图纸,大家围在一起商讨方案,太子的语调谦逊温和,“工事我知之甚少,不敢妄言,届时还要仰赖诸位定夺,大家齐心把差事办妥帖,回来才好向官家复命。”
一个不会不懂装懂,妄自尊大的上宪,简直是底下人的福泽。这次钦点随行的人员,都是精通铸造营建的行家,并不欢迎门外汉指手画脚。太子懂得拿捏分寸,他们负责修缮,自己负责他们,如此一级一级分工有序,才是最佳的驭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