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第2/3页)

今天是十八,月色仍旧明亮,薄薄的一层银光带着冻结的凉意,铺在连绵的琉璃瓦上。巷道很长,长得望不见头,两排石龛里的烛火被风拂得摇晃。偶尔遇见守夜的黄门提着灯笼转过墙角,昏黄的一小团光,谨慎地贴着墙根移动。见肩舆来了,用力缩进甬道边更深的影子里,人几乎看不见,只余那团光,像腾空浮在了漆黑的河面上。

寒风扑面,吹久了额头生凉。他抬起手捂了捂,才发现掌心滚烫。

看来是发热了,刀伤过后接连受累,身体还是有些扛不住,遂偏头吩咐高班:“去新益殿后殿。”

高班踟蹰了下,“太子妃娘子还等着殿下呢,先前吩咐小人,回来了一定要叫醒她。”

郜延昭乏累地闭了闭眼,“别吵着她,把王主事传来。”

高班立时明白了,忙道是,把肩舆引入正殿台阶前,一面命人去藏药局传话,自己上前和殿头一起,把太子搀进了后殿寝宫里。

王主事匆匆赶来,剪开了包扎的棉布带,发现伤口没有收干的迹象,边缘还泛起一圈红来。

“起了焮肿,”王主事抬抬眼道,“这回真不可劳累了,更不能久站。伤口捂着也不成,垫布用得轻薄些,疏松透气为主,就不绑扎起来了,便于换药。臣另开些草药,先压制了风邪再说,万不能烧下去,否则就该扎针了。”

郜延昭蹙了蹙眉,“怎么还要扎针?”

“烧得厉害要泻热,可不得扎针吗。”王主事起身擦手,想起什么来,回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殿下怕扎针?臣扎针不疼。”

这下高班的脸都憋绿了,心道这王主事医术是好,就是欠缺些眼色。

郜延昭调开了视线,漠然吩咐:“下重剂,务必今晚退热。”

王主事应了声是,上西边配殿里煎药去了。

床上人心思仍有些不宁,隔了会儿问高班:“大娘子那头没有惊动吧?她睡得好吗?用过暮食了吗?”

高班说是,“厨司给太子妃娘子做了扬州菜,大娘子直夸好吃来着。小人叮嘱过,不叫惊动彝斋那头,大娘子应当正安睡吧。”

他听了,这才放心合上眼。但人啊,由奢入俭难,昨晚上她在身边,今晚身侧空空如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恨已然成了亲,居然还要独守空房。

不耐地想转个身,无奈伤口骤痛,让他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心浮气躁地叹了口气,随手一摆命人退下,耳边只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一阵阵呜咽着卷过檐角,烛火也翕动着,明灭不定起来。

忽然高班的声音传来:“大娘子怎么来了?”

他心头猛地一震,无边的喜悦迎面冲来。

自然压着声问:“殿下睡着了吗?我来看看,若是睡了,我就回去了。”

可他没等高班回答,已经急切地应了她,“没睡。”

顶天的帷幕后,很快探出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寝衣,外面罩着一件狐裘斗篷。斗篷能遮住上半截,下半截随着步伐迈进,薄薄的裙裾从豁口处露出来。

她登上脚踏,嘶哈嘶哈吸着凉气,“真冷啊……”

他忙让了让,“快进被窝里来,别着凉。”

她蹬了鞋,爬上床内侧,先来摸他的额头,“王主事说你染了风邪,你怎么不让我知道,一个人躲到这里来!”

他宽她的怀,轻描淡写道:“时候不早了,回去怕吵着你。略有些发热不要紧,身上有伤,这是避免不了的。”

她不说话,盘腿坐在一旁,忧心忡忡看着他。

“别坐着,躺下。”他拽了下被子,请她入内。

她唉声叹气,“你该让我知道,夜里难受了,我可以照应你。”

他却苦笑,含含糊糊道:“你在边上,我的难受反倒更添一层。”

她没听明白,追问为什么,“我会小心点,不会碰到你的伤口。”

他眼波微转,欲说还休,最后不过淡淡一笑,“算了,我们说说别的。我先前见着岳父大人了,家里果然担心,想必齐王他们也提心吊胆了一整天。”

“和齐王说上话了吗?他怎么说?”自然用被褥密密包裹住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眨着眼睛问他。

他哼笑了声,“装模作样,旁敲侧击,打探我查出了多少内情。我胡说八道一气,他就懒得和我废话了。”

所以帝王家真是考验人性啊,自然唏嘘:“你们还是一母所生的呢。倘若我和二姐姐,为了争夺嫁妆大打出手……真是不可想象啊。”

他靠着引枕望向殿顶,喃喃道:“等我们以后有了孩子,头一件事就是让他们友爱兄弟,知道什么是至亲手足。我要亲自教他们,不让他们生嫌隙,更不让他们为了争夺权柄,打得头破血流。”

有时他也深思,究竟是什么原因,才导致兄弟之情淡薄至此。想来是因为皇子开蒙早,送进资善堂就由贴身人员侍奉。大儒们说着空洞的同气连枝、一损俱损,这些话都是书本上的大道理,不能深切体会,谁也不会往心里去。

自然听他说起生孩子,有点不好意思,探出右手摇了摇,“师姐姐说,我将来起码会有三个孩子。”

他惊诧,“她怎么知道?”

她指着手上的纹路给他看,“师姐姐会看手相,这儿有三根线,就表明有三个孩子。”

他将信将疑,摊出左手查看,不多不少也是三根。看来子息的数量,老天爷已经定准了。

这时内侍送药进来,自然忙坐起身,探出一根纤细的手臂穿过他颈下,试图把他的上半身托起来。

他暗笑,但顺势支撑,佯装借了她好大的力,没有太子妃实在不行。

自然看他喝完药,又接清水让他漱口,等到一切妥当了,才让他躺下,仔细替他盖好被子。

“夜里要是难受,一定告诉我,王主事就在偏殿里候着呢。”

他微点了点头,这一个月来连着奔波,确实已经劳累不堪。吃过药后身上好像没那么疼了,殿里又温暖,合上眼,渐渐睡着了。

自然这一整晚醒了六七回,惺忪着睡眼探他的额头,还好,体热平息下来,及到天亮基本已经退烧了。

“还是得益于身底子好。”王主事啧啧,“再追加两剂巩固巩固,只要伤口消肿,愈合起来快得很,年关前必定大好。”

自然高兴得很,悉心照顾他吃过早饭,原本还想让他再睡个回笼觉,但他一心记挂公务,人下不了床,就把詹事府的官员召进内寝来说话。

自然不便在旁,退到彝斋换了身衣裳,顺便重新查看一下,要带入内廷的礼物。

官家有一位皇后,四位数得上名号的妃嫔,婚仪期间她只拜见了皇后,还未见过太后和那四阁娘子。虽然心里明白,后宫之中各有算计,像凉王的生母辛淑妃,和宋王的生母萧贵妃,目下暂且不知道究竟站在哪一边。还有太后,因为表兄的缘故,待不待见她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