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第2/3页)
接下来喁喁说着什么,她昏沉间没有听清。心里还在疑惑,平时请脉都由司药局女官承办,今天怎么换成了她?
后来方想起,孩子的胎衣落下后,司药女官带出去找吉壤了,想必还没回来,请脉的时辰到了,只好田熙春补上。
她实在太累了,暂且顾不上那许多,反正有长御她们,大可放心。好在身底子不错,年轻力壮,一连睡了六七个时辰,醒来之后觉得气力恢复了一些,终于又还阳了。
他则显得有些憔悴,妻子生孩子,劳累的却是他。在榻前守到她苏醒,见她睁开眼,才长出了一口气。
“渴不渴?”他站起身,弯着腰问,“饿不饿?乳医已经备了产后滋补的膳食,这就让她们送来。”
自然摇摇头,“暂且吃不下。你合过眼吗?眼底都青了。”
他浮起笑,“忙起来几天几夜不睡也常有,只要见你醒了,我就放心了。”
这时诊脉的女官进来了,隔着帐幔道:“大娘子试恶露色泽,请殿下回避。”
郜延昭只得起身退到帐外,司药女官跪在脚踏前,掀起被褥查看,令女医记录下来:“新产红露,正色,量中多,含少许血块。”复又探手试额温、诊断脉象,“未发热,神思清朗,滑脉生机渐复,力度由浮渐沉,趋向和缓。”
郜延昭回头瞥了眼脉案册,见昨晚那个女医提笔记载,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腕子上牵着一根细细的五色丝,添了金线,细碎的金芒在落日余晖下跳跃流转,格外惹眼。
他蹙了下眉,调开视线。待司药女官从帐内退出来,左右把帐子重新打起,他又坐回自然身边,“要不要看看孩子?”
自然说对,“我睡糊涂了,怎么把那么要紧的人忘了。”
外面立时张罗起来,产室用以隔断的厚重屏风也都撤了,内寝点了熏笼,满室温暖如春。
不多时老太太和朱大娘子抱着襁褓进来,孩子穿得轻盈,只着一件细腻的棉纱小袄。经过一夜,满身的红退了些,眼睛仍闭着,两只小小的拳头紧握,举在头顶,羸弱的胸膛随着一呼一吸,柔软地起伏着。
两个人的心顿时化了,自然不再嫌弃他丑了,感慨着:“我竟生了个小人……这是我的儿子啊!”
她想抱,但娘娘不让,“产妇最忌抱孩子,现在不觉得什么,将来腰脊疼,手腕疼,那可要人命了。就这么瞧瞧吧,等出了月子,到时候再抱不迟。”
孩子就在眼前,郜延昭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触触他的手,不想那小小的拳头动了动,微微张开了。新生儿的力量可以完全忽略,但小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父亲的手指。
这一刻直击灵魂,明明羽毛一样的触感,却比任何宏大的场面更令他震颤。他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那只小手握着,喜形于色地回头望自然,“你看,他知道我是爹爹。”
从今往后,日子又多了很多温柔的期盼,大家围着这小小的孩子打转,这么稚嫩的人,怎么爱都爱不够啊。
及到洗三这天,官家和皇后来瞧孩子,自然还起不来身,仪式是托祖母和娘娘完成的。
自然听女官进来呈报,说官家抱着孩子爱不释手,直说是个好圣孙。宫里赏赐了无数珍宝和滋补佳品,堆满了西厢,官家不便进内寝,由皇后入内代为问候。
皇后不近榻,在五步外的圈椅里坐了下来,和声道:“太子妃辛苦了,我当初生元仪,才五斤重,就险些要了我半条命。太孙生下来六斤五两,足比小姑母大了一圈,我听来都觉得你艰难,实在是敬佩又心疼啊。”
自然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些,医官说产后气血未定,不能平躺,要保持半卧半倚之姿,她便在床上向皇后欠身,“有劳圣人惦念,虽然不容易,好在有惊无险闯过来了。只要看见孩子,受的那些苦也不觉得有多为难。儿媳还要多谢圣人,自打我有孕,就安排女医为我诊脉,临产又派贴身的女官过来看产,为我祈福。奈何我现在不能下床,否则要向圣人好好行个礼,感念圣人慈母一样关怀,赏了我顺利生产的底气。”
其实她生孩子,细节多而庞杂,和皇后依例的关怀没有太大关系。但她就是嘴甜会说话,听得皇后很欢喜,连连夸赞孩子,“秦王妃不知生的是儿还是女,官家眼下的六位圣孙,照我看来只咱们哥儿最气派,有大福大寿之相。你不知道,我们到时他还睡着呢,可一听见官家说话,他就睁眼了。连乳母都惊叹,说先前从未睁过眼,诚是知道大爹爹来了,迎接大爹爹呢。”
自然笑得欣慰,心道这见风使舵的脾性真不错,果然是她的亲儿子。
因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还虚弱,皇后不会在这里久留,嘱咐她好生修养,就退出了内寝。
上外头和官家汇合,官家正和太子站在檐下说话,说滑州城防加固,不知怎么工事无法推进,不是城墙倒塌,就是莫名死工匠。
“大约是有不周之处,引得上天怪罪了。滑州是冲要必争之地,有变则京师不可守。黄河为第一道天险,城防更是重中之重。朕早就下了令,用砖石包砌,增设高度,另加固瓮城和敌楼……”官家愁眉叹息,“但不知为什么,两月间推进迟缓,人倒死了三四个。”
郜延昭自然要为君父分忧的,当仁不让道:“臣亲去巡视,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官家正要开口,皇后走上前道:“太子妃刚生完孩子,太子这时因公外出,没法子照应家里啊。官家要派人过去,凉王和宋王虽就了藩,不还有个齐王滞留汴京吗,他也是帝王血胤,派他过去镇守也一样。”
官家和太子都笑了,官家道:“滑州是外敌南下渡河的必经之路,河朔之襟喉,天下之腰膂,交给大郎,朕不能放心。大丈夫虽要顾念小家,但既为储君,社稷安危是头等大事,难道因为妻子生了孩子,就把社稷放在一旁,专心老婆孩子热炕头去了?”
太子也说是,“滑州距京二百里,往来并不难。臣领命,不日就可动身。”
官家也知道他舍不得妻儿,忖了忖道:“再陪他们几日,过了二十再动身吧。”
太子自是不会违抗的,皇后抱不平地嘀咕:“这一走,孩子的满月礼可赶不上了。”
太子拱起手道:“届时就劳烦官家与圣人,代臣主持吧。”
官家自是爽快答应,满月酒由官家办,小太孙又添一重荣光。
待官家和皇后返回禁中,郜延昭回到内寝,同自然说了朝中安排,抚着她的手道:“你才生下凌越,我没法子陪在你身边,又要让你独自辛苦了。你好好作养身子,天越来越冷,切要保暖,不能着凉。我算准了,年前一定回来,你若是觉得孤单,把六妹妹接到王府来作伴吧,有个人说说话,也好应付这枯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