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宁哲在等你们(第2/3页)

王治川回头看来,那张脸血淋淋惨不忍睹,拼命张大嘴,比着嘴型,对宁哲说了句什么。

宁哲心中一动,用力点头,将他的意思用手势传达给后面的人,接着缓慢放下高举着僵硬如铁的胳膊,活动了几下手指,双手扶稳巨木,冲王治川示意。

王治川向天空开枪。

“砰!”

“抬——!”

“砰!”

“再抬——!”

枪声穿破了风雪与乌云,响彻天地。

所有人辨听着枪声,大吼着随着枪声整齐发力。当弹匣的最后一颗子弹用完,巨木终于被挪开,重重地砸在一旁的空地上。

晶晶女士指挥其余村民迅速拯救伤者,宁哲与王治川等人则筋疲力尽,齐齐瘫坐在雪堆里,仰面大口呼吸。

风声渐息,雪花落在脸上融化开来,竟有种冰凉的清爽。

宁哲扭头,见旁边的王治川歪七扭八地瘫着,他脖子上一串子弹头项链掉出了领口,子弹表面被擦得光滑如镜,看得出来时时抚摸,十分爱惜。

宁哲立刻坐起身,翻出自己的项链,又看向王治川的,狠狠皱眉——

罗瑛这项链,还能一式两份的送?

王治川注意到他的目光,瞬间了然,一手紧紧抓住项链,急道:“这是我自己做的!”

宁哲一顿,总算明白了王治川先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认出了自己佩戴的项链是罗瑛赠予,这才给自己面子,没有向杨烨告发他。

“别躺地上了。”晶晶女士提着灯走到众人跟前,“进屋里坐坐吧。”

一行人早就冷得不行了,闻言翻身而起,紧跟上晶晶女士。

宁哲走了几步,停下来,望向身后。

王治川和他的部下相互扶持着起身,却是往离去的方向走。

宁哲下意识出声:“你们……”话音未落,又征求地看向晶晶女士。

晶晶女士望着王治川等人,眼神复杂,停顿片刻,叹了口气,挽留道:“喝碗热水,等雪停了再走吧。”

“……”

狂风呜呜咆哮着,撞击着封闭加固的门窗。

祠堂中,半小时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两方人与白晶村村民们随意地坐在地上,为了给伤者留出休息空间,他们不得不挤在一起,没有额外的空间来区分阵营。

炉子里燃烧着刚刚抢救回来的炭块,炭块被雪浸湿了,点燃后浓烟滚滚而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火炉围拢,用身体挡着,防止浓烟飘向伤者。他们被浓烟呛得揉起眼睛、捂着鼻子,不住咳嗽,一边用手扇着风。

浓烟中,一种无言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动,仿佛刻意一般,咳嗽声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心知肚明的语言,逐渐打破了尴尬与僵持、仇怨与立场,所有人的表情都放松了下来。

晶晶女士为众人端上一碗碗热水,水里漂浮着一种泡开的面食,闻起来有股油炸后的酥香。

“没什么好东西,”晶晶道,“只能将就着填填肚子。”

宁哲手下的大小伙们一大早忙着清理积雪,没吃早饭,早就饥肠辘辘,当即顾不得太多,被宁哲押着勉强道了声谢,便接过碗大快朵颐。

王治川一行人也不遑多让,捧起碗就奋不顾身。

宁哲现在吃饭已不像当初狼吞虎咽,但速度还是很快,而且吃得干净,正舔了舔粘在嘴角的残渣,耳朵忽地捕捉到旁边一道哽咽。

宁哲一怔,转头看去,却见王治川吃着吃着,居然把脸埋进了碗里,高大的汉子躬着身,肩背不住颤抖。

王治川的部下受到感染,一个个的都停止进食,压抑着哭声。

“我是个军人。”王治川沙哑哽咽着,“我他妈,曾经是个军人……!”

宁哲凝神细听,才能听清他的咬字,沉默片刻,道:“你现在也可以是。”

“不,宁指挥。”

王治川深吸口气,“……末世到来后,除了罗瑛上校,我再没见过一个真正坚守信仰、坚守责任的军人。他们曾经存在,但已经死绝了。”

“即便现在不死,”他眼底落下两行清晰的泪,一手紧紧握着胸前的子弹头吊坠,“不远的将来,要么同化成我们这样为了存活蝇营狗苟、背弃使命的战争兵器,要么就像现在的罗瑛上校……离死也不远了。”

“……”

宁哲的心脏一下下紧缩,这一刻,他对王治川仅存的敌意彻底消散了。

他想,面前这名老兵在末世中曾一度失去信仰,但陕原一战,罗瑛的作为又令他重拾信心,立誓重新肩负起军人的职责。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袁司令与杨烨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决心,罗瑛“重病失势”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

宁哲开导的话刚出口便止住。

他突然意识到,就在不远的将来,在杨烨的阴谋下,在他、罗瑛和李泊敖袖手旁观的算计中,面前这些一无所知的、正处于挣扎中的军人,马上就要沦为陕原之争的牺牲品,与王治川所言如出一辙。

一阵窒息感猝然翻涌而上。

宁哲仓皇地背过身,难以再直视王治川等人。

风雪暂休,王治川一行人便匆匆离去,他们没有告别,如往常每次被打跑时一样,风雪中的协力救助、祠堂内的真心吐露仿佛从未发生。

白雪掩盖了一切痕迹。

经此一难,晶晶女士率白晶村众人衷心加入春泥基地。

宁哲面对他们的鞠躬大礼,连忙双手去扶。

他顿了顿,对晶晶讪讪低声道:“但您上次问我的问题,我还没给出答案……”

晶晶诧异地瞥他,“你这年轻人,也太会钻牛角尖了。”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失笑,“我们这些人,现在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能靠你接济,你怎么反倒还要给我交代?”

宁哲一愣,他不知道。

大概是觉得不解决那个问题,未来的路就始终被一层迷雾笼罩着,如同此刻,一想到王治川等人的结局,心中便动荡不安。

寒风卷着雪花,自西向北,风速逐渐减缓,雪花悠悠地飘落在应龙基地上空的防护罩,不一会儿便融化殆尽。

一辆绑缚着防滑铁链的军用货车碾过薄薄的积雪,驶入基地侧方一座不起眼的小门。

司机老李打开车窗,递出一张印有司令特许的文书,守卫伸着脖子看了眼,摆手放行。

货车一路畅通无阻,行至外区一条小道时,正逢一队手握枪支的士兵在人群中搜查。士兵们脚步紧密地闯进人们临时搭建住处,推倒那些由破烂堆就的帐篷、纸房子,如狂风过境,汹汹卷来,又一无所获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