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检讨书

刚刷过牙,宁哲嘴唇红润,还在滴水,他抿了抿,无意识吞咽,嘴里的牙膏沫没冲干净,吞了点进去。

他从塑料袋上方抬起头,对上罗瑛微微泛着红血丝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

这人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对面,身体前倾,两条长腿微张,似有若无地,将宁哲的腿困在中间。

宁哲眼皮跳了跳,直觉不妙。

冷战维持不到十二小时,有人就想掀翻局势了。

“这一晚上,何止没睡啊!”前方王治川听见了罗瑛的低语,没意识到这是夫夫俩的私房话,大大咧咧地调笑,“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个黑影躺下去又坐起来,躺下去又坐起来,惊出一身汗,以为谁那么勤奋,这会儿还在仰卧起坐呢!”

“……”

宁哲先一步移开与罗瑛对视的目光,收起牙刷和漱口杯,无意识咬唇。

罗瑛一直在盯着他的嘴唇看。

宁哲保持镇定,又拿出毛巾,倒了点瓶装水打湿,轻轻擦脸,鼻端嗅到一股药草的清凉味道,他垂眸,见自己的衣袖被整齐挽起,露出一截手腕,有人给他的蚊子包抹了药,红肿已经无影无踪。

诡计多端。

一副体贴周全的模样,显得自己跟他冷战多没道理。

谁昨晚睡好了似的。

平日宁哲跟罗瑛睡觉,对方总喜欢整个人贴上来,躺下后还要调整姿势,强迫症似的摆弄宁哲的胳膊腿,要两个人相贴的面积达到最大,直至宁哲完全陷入他怀里,被搂得密不透风。

他还尤其喜欢面对面的姿势,额头抵着额头,或是鼻梁抵着宁哲的脸颊肉,紧密到彼此的呼吸交融,稍稍一动就能亲在一起,这才肯安心闭上眼。

有时候宁哲睡着睡着觉得闷热,无意识翻身背对他,没过多久就感觉自己的身子又被人轻柔地翻转回去,三番两次,不厌其烦。

可昨天晚上,宁哲一个人躺在车座,翻身时毫无阻力,过于轻松,反倒不自在。迷迷糊糊地在心里数数,时间到了,没人摆弄他,忽地心里一慌,因此醒了好几回。

这大抵就是婚姻的后遗症了。

宁哲双手捧着毛巾按了按眼睛,一滴水从毛巾尾端,滑过他白皙的下巴与脖子,陷入衣领,晨光照透他的皮肤,如暖玉。

罗瑛将塑料袋打了个结,放置在脚边。

他说完那句状似示弱的话后,像是并不着急得到宁哲的回应,靠坐在座位上,盯着他擦脸,只是那两条长腿似乎无处安放,微微摆动着,轻撞一下宁哲,又撤开。

宁哲擦脸的动作一顿。

对面的目光和小动作存在感过于强烈,他仿佛忍无可忍,双脚踩地,用力撑开腿,试图制止那不安分的举动。

哪知这一下正落进网里,他的腿撑到一半,对方立刻将腿伸长,收紧,如同捕兽夹,一下将他夹住了,挣脱不得。

宁哲微抬头,眼睛从深蓝色毛巾后露出来,透出警告的意味。

罗瑛却不闪不避,探身向前,一夜未眠,他的脸庞却丝毫不显疲惫,凑近,认真地注视着宁哲,道:“我知错了。”

照在身上的烫热日光被罗瑛遮挡在背后,阴影笼来,宁哲却感到更加燥热。

他收起毛巾,心跳加快速率,暗道:难怪蠢蠢欲动,原来是有备而来。

效率这么高吗?一个晚上而已,这远超宁哲的预料,以致于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罗瑛抓住这个机会,从自己前胸的口袋里取出笔记本,翻开某一页,里面夹着张活页纸,折得整齐,他打开,塞进宁哲手里。

宁哲瞄了眼,首行居中,写着几个笔锋锐利的大字:检讨书。

“……”

他纡尊降贵地挪了挪手指,捏稳这张纸,抖了一下,往下看去——

“敬爱、亲爱、可爱的宁指挥:您好……”

耳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冷淡声音,宁哲嘴角微颤,紧紧抿住。

罗瑛出声的瞬间,前座的王治川肩膀抖了一下。

罗瑛顿了顿,只犹豫片刻,便用他稳定、低沉的嗓音,继续道:

“我怀着沉重的懊悔,就昨天冷战事件的起因,向您作出检讨。经过一整晚的反省,我深刻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辜负了您的包容与厚爱,主要可总结为以下两点。”

宁哲微挑眉,还分点总结了呢,他撩起眼帘,往后视镜看了眼,敏锐地捉住一道八卦的视线。

王治川讪笑一下,咳了一声,老老实实坐正,目视前方,认真开车。

宁哲知道他不会往外面乱说,但还是在自己和罗瑛周身布下了空间屏障,多少维护一下罗瑛的颜面。

罗瑛见宁哲听下去了,便也收回双腿,姿态端正地反省道:

“第一,作为您明媒正娶的丈夫,我应该万事以您的感受与意愿为先,不该在没有向您求证的情况下,就被嫉妒冲昏头脑,妄自揣测,自作主张地留您和一名陌生男子单独相处。更可恨的,是我自以为是,事后还不知悔改,以‘不给您添乱’为借口,来反驳您的批评教育。

“但真实情况,分明是我在没有和您商量好的情况下负气离开,忽略了您当时的无措,忽略了您被丈夫抛下的困惑,让您感受到不被丈夫重视的委屈,还让您被动地在公事与私人情感之间选择了前者。”

罗瑛垂眸道:“作为长官,您公正严明;作为爱人,您也细腻周到。是我个人缺乏处理类似事件的能力,却以己度人,认为您也是如此。可事实上,在这方面,您比我优秀得多。为此,我向您道歉。我承认,我欠缺相应的敏感细腻与换位思考的能力,以后烦请宁指挥多多提点指教。”

罗瑛双手放置膝上,郑重其事地向宁哲鞠了个躬。

宁哲收紧攥着检讨书的手指,瞥他一眼,被他一口一个“您”叫得浑身不自在,又莫名觉得好笑,分不清他是真的严肃端正地在检讨,还是故意作出这副姿态逗自己开心。

真是没白失眠一晚上,虽然离正确答案还有一定距离。

宁哲放慢了阅读速度,心里有些踌躇,要是他第二点就反省到点子上了,这冷战是不是就该结束了?

这么容易,合适吗?能达到他预期的教育效果吗?

“第二,”罗瑛直起身,接着道,“基于上一点我所提到的个人问题,我必须为我从前的所作所为向宁指挥道歉。针对我对于严清、谭春,以及更早之前的一些相似情况的处理方式,我深感后悔,同时为自己的卑鄙轻浮感到不耻。”

“……”

宁哲的唇微微张开,再次出乎意料。

这不是他期待的内容,甚至让他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