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家。◎

东海,像是刚刚历经了一场浩劫,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苦味,那是因为有位仙君方才在此处坐化。

师烨山整个人,都随着幻境的崩塌而消弭,没有留下半分存在的痕迹。

苏抧的怀里空空落落,站得太久,索性盘腿坐下,心不在焉看一眼四周,想着这里是紫英仙君出生的地方,亦是他终寂之地。

虽然他一直很讨厌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抧的的肩头一重。她迟疑转头,只看见一个毯子无缘无故地飞来,慢慢地披在她的肩膀上。

沉默片刻,苏抧摸向毯子下面,把藏在里头的奶茶拽出来,随后抱在了手里。两个人都没出声,奶茶小心地打量着她的表情,虽然拿捏不定,却还是悄悄招呼着林微他们过来。

真是来了不少人呢,空荡荡的废墟都热闹了起来。

他们面色都很凝重,默不作声地靠近了苏抧。

只有那个躲在楚意后头,探头探脑的万星君有些兴奋,她直勾勾看着苏抧,想问什么,却不好意思开口。

苏抧也在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奇怪,看了几眼过后竟直接站起了身子,口吻略有迟疑,“你这个眼镜,是哪里来的呀?”

黑色塑料大框、树脂镜片、某个牌子的英文印花大名。

……那分明是她学生的东西。

“噢,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万星君紧张道:“因为别人都觉得我很古怪,所以有许多古怪的东西也很正常。我一直在等人问我这个……总之就是,我也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在诛杀上一个魅魔的那天,我一觉睡醒,它就在我的脸上了,很好用的!”

“你还有空关心这个。”花梵讽刺,“我师祖为了救你而死,你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话音刚落,他那脸上就被什么东西重重扇了一巴掌,半边脸顿时鼓胀了起来。

奶茶顺脚跳到了万星君的头上,冷笑道:“长幼尊卑都不知道?她是你师娘,你也敢这么说话。”

万星君眼珠子翻上去:额……

为什么紫英仙君的这些弟子,跟他本人却半点都不一样呢。

花梵怒极作势拔剑,寒光一线,那剑柄却让楚意冷不丁按了回去。

“它说得对。”楚意的声音平静,“这是师祖的决定。”

“那你当时要给这魅魔警醒的时候,又怎么不知道遵从师祖的决定了?!”花梵喘着粗气,他流了满脸的泪,“……到底、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声质问令在场之人心中茫然,只有苏抧摇了摇头,笃定道:“他没有死,他只是暂时先回到过去,要把我带去他的身边。”

“对呀,原来你知道啊。”万星君很高兴,“你刚刚跟紫英仙君结了契,紫英仙君就可以回到你的过去,指引你来到这里。有了存在的理由,你就能被观测到了,而不再是与这个世界互斥的魅魔,恭喜你啊。”

苏抧轻轻看向了她,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是。你先认识他,他才能跟你结契,结契了才能回到过去,回到过去才能让你认识他……”万星君喃喃念道,她又在原地茫然地转着圈了,最后蓦地一甩头让自己清醒,“这是不对的!他钻空子愚弄了天道,所以就要受到惩戒,他现在的确已经死了。”

苏抧很仔细地听着,眼睛很迟缓地转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直到林微渐渐靠了过来。

“师娘。”他有着恰好好处的微笑,只是眼里很空荡,“紫英仙君临终前的交代,是要我们照顾好你。如果你愿意的话,不如随我们一同去蜀山?紫英仙君终寂之后,世道会大乱的。”

“我可以保护好大人。”奶茶高高跳回了苏抧的怀里,它嚷着,“大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需要看你们的脸色!”

花梵冷笑一声,楚意似乎也没法再忍耐下去了,沈绮青在轻声劝着她,林微虽然还挂着点笑意,可是表情空落得可怕。

东海里残破的废墟,荒凉,令人难过。

“你们为什么都认定他会死呢,都先别慌好不好。”苏抧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师娘我可是灭世魔头啊,就算他死了,我也会让他复活的。”

“你现在不是了。”万星君推了推眼镜,“就在刚刚!”

苏抧顺从道:“我只是个普通人。”

她补充一句,“是与师烨山结契,命运纠缠的普通人。”

万星君一怔,看着苏抧贞定的眼睛,慢慢地说:“……好像想起来了,我见过你的。”

随着这声呢喃落下,万星君垂下头来,小心摸了摸自己的肋骨,随后发出了一声惊叹。

苏抧垂下了眼睛,她此刻心中一片柔软。

师烨山……契约,是需要我们两个人签订的,我也是两条相缠命线的其一。

你能够做到的事情,我为什么做不到呢?

循着那条命运河流,苏抧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一天,风雪飘摇,有凛凛肃杀之气。

这是上一个魅魔被诛杀的当天,正道与魔道的斗争来到最盛之时

战场,就在七凌峰。

原来这是一切的起点。

苏抧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是原本的模样,她还以为自己又要变成什么兔子或者花儿。

但眼下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她拔腿向着前方跑去,尸骸堆成了血山,整座山头都被削平了,草木不生,唯有冲天的血光。

忍受着浓烈的腥臭味,苏抧大概往山里爬了一刻钟,她那脚边却蓦地滚了个人过来。

此人还没死透,他大概是魔,紫灰色的眼珠子很迟疑的看向她,透着点儿哀愁。

苏抧无意识停下了脚步,因为她听见什么动物奔腾的声音,不过几息间,那野猪便卷着烟尘追来了,原来是要去啃这个魔物的身躯,獠牙很兴奋地亮起来,一下便穿透了这个魔物的心脏。

“……你、你来杀了我吧。”血蚕口里涌出血沫,“好讨厌,猪……”

慌乱间,苏抧却看到了这个人脸上的刺青,写了血蚕两字。

苏抧抬抬手,这只野猪便已整个飞了出去。

血蚕猛地咳嗽一声,察觉到自己被那人轻柔地扶起来,靠在一旁的石头上。

“……你是谁?”他说得有气无力。

“我是复生以后的魅魔。”苏抧不太习惯血蚕有人形的样子,笨拙地给他注入了一点灵力,又告别,“我要先走了。”

以后还会再见的。

师烨山在临终之前,把他的毕生法力都给了苏抧。

但苏抧不怎么会用,做什么都很青涩,注给血蚕的灵力太多太满,反而冲破了它吊一口气的命脉,却又诡异地替他留存一息。

只是,血蚕身上的疼痛消失了,浑身都变得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