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无力回天(第2/2页)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嗓音干涩:“她现在,在哪里?”
“二爷怕您醒来要见人,没敢……没敢随意挪动,还在……还在隔壁正房里停着……”随从的声音越来越低。
顾澜亭这才恍然,自己此刻身处潇湘院的厢房之中。
他不再言语,默然穿上鞋袜,又取过一件外衫披上,那系带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反复数次,才勉强系好。
一步一步走到正房门外。
他伸出手,停顿在半空,指尖蜷缩,几次三番,竟无勇气推开门扉。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才轻轻将门推开。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息。
他缓步走进去,走到那张他们曾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床边。
凝雪正静静躺在那里,身上覆盖着素白锦被,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唇瓣泛着乌青,睫毛安然覆下,再无往日灵动,只余一片了无生气的宁静。
顾澜亭跪倒在床边的脚踏上。
他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尖传来一片冰冷僵硬的触感,与生前温软滑腻的肌肤全然不同。
这触觉瞬间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不明白。
她怎么会死呢?
她分明是那样坚韧的一个人,如同山野间的青竹,任由雨僝风僽也百折不弯,断不会自己踏入绝地。
被他当众折辱时,她没有寻死。被他威胁送人时,她没有寻死。为何偏偏在他承诺不会抛弃她之后,她会服毒自尽。
他真的从未想过,她有朝一日,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离开他。
顾澜亭紧紧抱着凝雪冰冷僵硬的尸身,不言不语,不饮不食,不眠不休,浑浑噩噩直过了整整一日一夜。
外头日升月落,雨住风停,于他而言,皆如另一个世界的光景。
往昔种种,不受控制地接连浮现脑海。
“你当真要娶妻吗?”
“那我呢?”
“我送你的手绳呢?”
“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遭你折辱,还还对你这等人动了真情。”
最后,是她气息奄奄,眸光破碎,字字泣血的“我恨你”。
他一遍遍回想这些时日内发生的细枝末节。
那日告诉她要去相看后,她的片刻的沉默。后来因为二弟的争吵,他口不择言说要把她送人,她眼中的不可置信和灰暗。
后来她带着丫鬟们踢毽子、打马吊,厚赏丫鬟仆从金银首饰,看似寻欢作乐,舒心快活……原来是早已心存死志,在行最后的告别。
她一遍遍问他答案,而他却一次次高高在上的亲手打碎她的希望。
她说对他有情。
可他却心向权势,一心娶妻,还意图把她送去庄子。
每想通一处关窍,每忆起她当时可能的心境,他的心便如同被钝刀寸寸凌迟,痛不欲生。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失去她。
顾澜亭自幼事事顺遂,傲慢的认为情爱是凡尘俗物,一心追权逐利。时至今日,她如此决绝地死在他面前,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才后知后觉,心生悔意。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是那日他说些软话哄哄她,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无可挽回的地步?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亮满室尘埃。
顾澜亭轻轻放下了怀中早已冰冷僵硬的身体。
他扶着床沿踉跄起身,静静看了她很久,俯身摸了摸她的脸颊,在那冰冷的唇上落下一吻,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小禾刚从耳房出来,眼睛肿的像核桃,见到他出来,抬眼一望,不禁微微一惊。
一夜之间,他发间竟夹杂了银丝,脸色苍白,眼底乌青。
他面色平静,转头对候在门外的管事和两名亲卫哑声吩咐:“去查,她的毒药,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极为费力的干涩吐出后半句,“还有……着手准备她的后事。”
甘管事看着主子这副模样,心中惴惴,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请示:“爷,这……这丧仪之事,不知该按何等规格置办?还请爷示下。”
和房氏联姻在即,若置办不当,太子和房家怕是会心生不满,于主子仕途有碍,届时他也难辞其咎。
顾澜亭愣了一下。
是啊,该如何置办?以妾室规格吗?按理说应当如此。
他该为了仕途,理智的毫不犹豫作答,甚至该吩咐下人低调操办即可,以防房氏不满。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喉头像堵一团潮湿的棉花,连呼吸都滞涩了。
怔愣茫然间,余光看到庭院中那株石榴树。
他目光穿过众人,出神望去。
如今秋意渐深,花瓣已落尽,树叶也开始簌簌飘落,只剩零星几个干瘪果子挂在枝头,倍显萧瑟。
他静立良久,久到众人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收回目光,哑声回道:
“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