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鞭刑

当初凝雪假死, 顾澜亭为推拒与房家三小姐的亲事,兼有其他考量,决意赌一局大棋。

彼时许臬尚未寻得玄虚子, 皇帝三天两头卧病不起, 东宫地位稳固, 二皇子一/党便按捺不住, 意欲对太子党人发难。

太子遂欲趁此机会反将一军, 把二皇子彻底扳倒。顾澜亭窥破太子心意,知他正需寻一合适之人充作靶子, 故当太子提出要他佯装入狱之际,他当即应允。

依原本谋划,太子将遣人故意散出顾澜亭的“罪证”,诱使二皇子党构陷他下狱, 待二皇子党察觉有异, 已为时晚矣, 太子党再继续推波助澜,待事态发酵至足, 呈上证实他清白的证据, 便可洗刷冤屈, 反控二皇子谋害忠良、构陷储君之罪。

顾澜亭既为箭靶, 难免在狱中受苦, 但此事胜算少说有八成,事成之后,他不仅更得太子信重, 官途亦可更进一层,直入内阁,实为稳赚不赔的买卖。

然世事难料, 不久后许臬便寻得玄虚子,且将皇帝身体调养康健。

二皇子党暂敛锋芒,太子遂将此计搁置不提。

直至圣体日渐硬朗,皇后母族行事失当引圣心不悦,太子亦遭冷遇,反观二皇子风头正盛。太子遂借刘贵人之手,使皇帝中风。

原本料想,皇帝纵不驾崩亦当残废,定严惩二皇子。岂料皇帝仅将其禁足罚俸,不久后玄虚子又将皇帝治愈,随之李昭仪有孕,而皇帝竟对二皇子就藩之事犹豫不决。

因中风一事,皇帝对太子心生疑窦,暗存忌惮,意欲借处置东宫属臣以敲打东宫。

二皇子那边久困禁足,又闻皇帝有意遣其就藩,愈发焦躁难安。

顾澜亭与太子遂决意将计就计,主动抛出他的“罪状”。一则为安圣心,减轻其忌惮,二则重启原先谋划,再辅之其他计策,便可一举铲除二皇子,亦能借刀杀人,使皇帝早日退位。

诏狱阴冷潮湿,顾澜亭鞭伤阵阵作痛,他微微蹙眉,轻叹一声。

他行事素来讲究稳妥,但如今一思及屈居人下,连娶妻都要受人所控制,便难抑烦郁,戾气横生。

因着凝雪假死带来玄虚子这个变数,事态一变再变,如今走到这一步,他行此险棋,除却原先的计划,他另有更大的图谋。

一个能让他真正手握大权的机会。

至于给凝雪那一纸放妾书,不过试探而已。

他早遣亲卫暗中盯梢,方才孟阶言语之间,亦透出他的人也已严加监控。

此番不但可试出凝雪真心,或可察知他与太子身侧,是否有背主之徒。

顾澜亭透过昏暗,看向左手手腕的红绳,拇指轻轻摩挲。

他想,若凝雪安分守在府中等他归来,待尘埃落定,自当明媒正娶,此生唯她一人。

倘若她胆敢私逃,抑或背叛于他,那便将她永世无分无名囚于身侧,做他一人的禁/脔,为他独占。

是夜,万籁俱寂。

石韫玉睡得并不安稳,白日里思虑过甚,梦中亦是光怪陆离。

忽然一阵凉意侵入帷帐,她倏地惊醒,心脏骤缩,手立刻已摸向枕下,欲拿起压在下头的金簪。

指尖刚触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撩开了幔帐。

黑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轮廓模糊,带着夜行的清寒之气。

石韫玉屏住呼吸,簪尖对准来人,蓄势待发,却见那人动作一顿,随即抬手扯下了面巾。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她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正是许臬。

只见他神情冷肃,一双眸子在暗里显得沉静凛冽,如寒星一般。

他压低嗓音道:“得罪了。”

说罢,动作轻捷地翻身上榻,又将撩开的幔帐仔细掩好。

这狭小空间内,顿时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避无可避。

石韫玉往里缩了缩,许臬亦往避开,视线也落在别处。

“我属下设法将盯着此处的人引开了片刻,我方得以前来。”

他语速低沉,气息因方才疾行尚有些不稳,“时间紧迫,只得长话短说。”

石韫玉心知必有要事,握着簪子微微颔首,低声道:“大人请讲。”

许臬目光沉凝,“我查得此次顾澜亭下狱,不止二皇子党一方指控,太子党内部,似也有人推波助澜,其动机不明,你需万分小心。”

石韫玉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

许臬续道:“此外,距京约七八日路程的河间府一带,匪患猖獗,劫掠州县,陛下有意遣人带兵剿匪。太子今日在朝堂主动请缨,陛下已准奏,明日便出发,约莫需半月方能回京。”

石韫玉眸光微闪。

太子偏在此节骨眼离京?

“太子离京期间,二皇子党被困多时,恐会趁机生事,京城局势必然更加错综复杂。”

许臬声线愈低:“你若想扳倒顾澜亭,此正是关键时机,需设法将罪证坐实,否则待太子归来,恐生变数。”

他略顿,又提醒道:“孟阶的人在外围监控顾府,你这潇湘院附近,顾澜亭留下的暗卫亦有不少,你若行事,须得万分当心。”

石韫玉将这些言语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多谢许大人冒险告知。”

她略一思忖,低声道:“若我寻得关键证据,会设法用之前的蛇递与你,届时还请你设法将证据呈递御前。”

许臬心想,若证据确凿,呈报君前本是他分内职责,不算违背原则,遂点头应下:“好,若得证据,我必设法上达天听。”

事情交代完毕,他不再耽搁:“我这便走了。”

石韫玉道:“一切小心。”

许臬点头,转身欲下榻,动作间却未留意,腰间蹀躞带的金属扣饰,竟勾住了石韫玉中衣的衣带边缘。

他只觉腰间一紧,随即听得身后一声极轻的抽气。

随即下意识回头看去。

借着帐外微弱的月光,只见她半边肩头裸露在外,肌肤在暗夜中雪白得晃眼。

她一手慌忙掩住微敞的领口,另一手急急拉过锦被遮挡,脸上尽是恼怒之色。

许臬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下移,见自己腰带与她衣带纠缠一处,霎时间,一股热血涌上面颊,耳根通红。

他手忙脚乱去解那勾连之处,指尖却似不听使唤,越是着急越是笨拙,只得别开眼,紧抿着唇低声道:“对不住,我实非有意。”

石韫玉扯着被子,见他窘迫得手指微颤,无奈低斥:“还不快解开赶紧走?”

许臬心跳紊乱,面色却愈发冰冷,他喉结滚动,片刻后总算将那点纠缠解开。

他立刻下榻,落地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背影顿了顿,随即顾不得许多,身形一闪,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窗外,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