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脱身
石韫玉暗自松了口气。
待翰林院那头验明书信笔迹属实, 便可坐实顾澜亭帮助先太子交结朋党的奸党罪。
根据《大胤律》规定:若在朝官员交结朋党紊乱朝政者,皆斩,妻子为奴, 财产入官。[1]
然则如何定罪, 终究须看圣意裁夺。
轻则贬谪流放, 重则斩首抄家。
只是她心中不解, 静乐何以拖延至今方将书信呈上?而新帝偏在得证之后骤然中风倒地。
这其间是否另有牵连?是佯装中风另有图谋, 亦或者别有隐情?
石韫玉一时推想不透这其中关窍。
顾澜楼静观凝雪神色,见她面色隐隐发白, 搁在膝上的手指紧紧攥住袖口,眼眶微红,俨然是一副惶然无措的忧切模样,心中对她那点疑影便渐渐消了。
一个后宅妾室, 纵有几分聪慧, 又岂能在暗卫紧盯之下取得兄长手书, 更遑论送出府去?
至于新帝突然中风,更非她能左右。
今晨之事愈想愈觉诡谲, 隐约似有先太子与兄长的手笔, 细思却又觉不妥。
兄长行事向来谨慎, 即便寻得太子, 欲助其回朝正位, 也决计不会行此险招。
他揉了揉眉心,只觉烦闷异常。
陛下倒下,先太子下落不明, 太皇太后与长公主自青城山赶回,尚需七八日工夫。
这辅政之权,会是谁来暂代?
陛下尚未驾崩, 登基未久,先帝犹未入陵,先太子生死未卜,新帝的心腹朝臣绝不容此事轻易落定。
顾澜楼不由又长叹一声。
石韫玉回过神,以帕拭泪,哀声恳求道:“烦劳二弟多为少游奔走周旋,早日想出法子才好,否则拖延愈久,变故愈多。”
顾澜楼见她为兄长落泪,心头滋味难言,只温声安抚:“嫂嫂宽心,我自会前往翰林院,请人多验几遍那书信,只要断定为伪造,兄长便可沉冤得雪。”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一时难以脱罪,嫂嫂也不必担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石韫玉直接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只想着那伪造二字,不免心中嗤笑。
伪造?那信可再真不过了。
纵使他顾少游人脉甚广,也不可能驱使动翰林院所有官员。更遑论静乐等人一定会从中作梗,力图把这证据短时间内坐实。
她面上却不显露,只感激颔首,又说了些称谢的话,顾澜楼便被匆匆赶来的甘如海请走了。
石韫玉为自己斟了盏热茶,捧在手中细细思量。
茶盏中茶叶沉浮,白雾氤氲,将她眉眼掩得影影绰绰。
接下来,端看先太子能否回朝。
若先太子不归,辅政之人恐是昔日的高贵妃如今的太后,抑或……静乐。
无论何人当权,她须先离了顾府。
顾澜亭得了消息,定第一个猜测到信是她递出去的。
届时不论是他翻案还是被定罪,按照这人执拗阴沉的性子,她恐怕都难脱身。
如果顾澜亭翻案回府,她轻则成禁/脔被折辱,重则指不定会被没入贱籍,甚至沦落至更不堪的境地。
倘若顾澜亭被定罪,那么她毫不怀疑,对方定会派人把她杀了用来陪葬。
今早刚出事时,顾澜亭纵使猜到是她所为,想必也会因着她先前假意动情的戏码,暂且被那点虚假的情愫迷惑,从而短暂犹豫,不会当机立断把她关押囚/禁。
但依照他谨慎的性子,过了今夜可就说不定了。
迟则生变,她必须在顾澜亭把她囚/禁之前离开。
可如今她连潇湘院的院门都难出,暗处又有人日夜盯着。若要离开,仍须借许臬之手。
是夜,石韫玉传信于许臬,请他设法带自己离去。
寅时初刻,夜色最沉。
石韫玉睡意正浓时,忽然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与隐约的兵器交击声惊醒。
紧接着,小禾压着焦急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姑娘,府里进了刺客,您千万别出来!”
她心下一凛,知是许臬动手了,当即掀开帐幔,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迅速套上一件深青窄袖衣衫,将长发束起,把妆台上的金银细软用布帛卷好系紧。
随后推开后窗在床侧坐定,等待许臬前来。
过了约莫一刻不到,后窗传来细微的响动,她望过去,正是一身夜行衣,带着面巾的许臬翻窗而入。
屋内仅有一抹黯淡月色,他大步走近,递来一件同色斗篷,低声道:“穿好,走。”
石韫玉点头,披上斗篷戴好兜帽,随他利落地翻出窗外。
双足甫一落地,便传来一声厉呵:“拦住他,休让他带走姑娘!”
石韫玉抬眼望去,不远处树冠跃下二人,檐后又飘落四人。
月色正被流云遮掩大半,她看不清对方面目,听声音似是阿泰与顾雨。
纵然早有预料会有暗卫阻拦,她的心脏仍不受控地疾跳起来,攥紧了怀中包袱,抬头望向身侧的许臬。
许臬朝她安抚轻点了下头,随即指抵唇间,吹出一声短哨。
四周墙头、树冠和阴影里,骤然跃出十数道身影。
许臬低道一声:“得罪。”便揽住她的腰身
石韫玉只觉身子一轻,已被他带离地面。
许臬足尖在墙上轻轻一点,人便如一片云,倏然掠上了屋顶。
夜风猛地扑面而来,带着屋瓦的灰尘气和远处草木的凉意。
石韫玉下意识环紧许臬的脖颈。
阿泰领两人迎上那几名黑衣人,顾雨则与其余二人跃上屋顶,直追而来。
“将他拦下!”
许臬并未回头,听风辨位,揽着石韫玉的腰身倏然向左横移,避开身后袭来的刀锋。
刀尖擦着他衣袖掠过,带起细微风声。
他脚下不停,在连绵的屋脊上疾走。
随着许臬每一次纵跃和格挡攻击,紧张和眩晕感阵阵袭来,石韫玉攀附着他,心脏狂跳。
她微微抬眼,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映着月色,专注前方的眼睛。
“姑娘,此人来路不明,绝非善类!莫要被他蒙蔽!”
顾雨声音焦急,试图扰乱心神。
今早爷便交代了他与阿泰要好生看住凝雪。他们原以为凝雪只会耍些手段自行逃跑,却万万没料到,今夜竟会有人突然前来劫人,且带来了不少武艺高强的帮手,交手起来万分难缠。
加之爷先前派顾风带着一众人出京暗中搜寻太子,府里的护卫和暗卫已少了一部分,以致此时应对起来更是左支右绌。
若姑娘被劫走,他和阿泰便是难辞其咎了。
石韫玉知他是为拖延时辰以待援手,并不理会,只贴近许臬耳边小声道:“能打过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