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4/6页)
“好,我们走。”
——
市公安局审讯室的灯光,比会见室的更加惨白刺眼,照在付国强的脸上,将他脸上的每一丝疲惫,每一分挣扎都照得无所遁形。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与母亲相见时崩溃的泪水仿佛已经流干,此刻的付国强,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死寂的平静。
门开了。
脚步声沉稳有力,进来的人不是之前的审讯员,而是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的眼神不像年轻的刑警那样锐利逼人,却更加的深邃,仿佛是一口古井,能映照出人心底最隐蔽的角落。
周守谦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档案袋,步履从容地走到审讯桌后坐下,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是静静看了付国强几秒钟,目光带着一种审视,却又奇异地不含太多攻击性。
“付国强,”周守谦开口了,声音平和:“你母亲,我们让你见过了,她很好,虽然有些伤心,但身体无碍,我们安排了人照顾。”
付国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抿的嘴唇松开一丝缝隙,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气:“谢谢。”
“京都那边的调查组,已经传回了确切消息,”周守谦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档案袋:“1979年,永丰市青林县石匣沟村,确实有一个叫付国强的考生,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京都医学院,档案,录取记录,都对得上。”
“哦?”付国强缓缓抬起头,看向周守谦,轻飘飘的问了:“是吗?”
周守谦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但是,当年九月,拿着你的录取通知书,你的身份证明,去京都医学院报到入学,并且在三年后顺利毕业,被分配到省第一医院工作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付建业的小儿子,付贵。”
“付建业和付贵的哥哥付喜都已经被抓了,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周守谦说完这些,又抛出了另外一件事情:“还有一年前,济安堂被查封的事情,我们也已经了解了情况。”
“付国强,你母亲你也见过了,该查的,我们也都查得差不多了,”周守谦目光偏转,缓缓说道:“现在,你是不是该把你知道的,你经历过的,原原本本,都交代清楚了?”
“行啊,”付国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他淡淡的开口:“那就先说一下,我父亲的死因吧。”
“我记得,那是1979年的夏天,天气特别的热……”
他如同在讲故事般,将时间拉回了那个决定了付国强一生命运的午后。
那一天,付国强收到了来自京都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当时整个公社都轰动了。
自从高考恢复以来,村子里来下乡的知青们也好,还是原本就是村子里的学生们也罢,都在拼了命的学习,都在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可却没有一个考上的。
付国强是整个公社的第一个大学生,而且还是去首都!
可是拿到通知书的喜悦还没有持续多久,现实就像是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学费,路费,生活费……那是一笔对付国强家来说,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付国强的母亲二话没说,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挣工分去了,她想着多挣几个工分,年底就能多分点红。
至于付国强的父亲付建军,身体一直都不太好,他前些年上山被野猪顶过,心脏落下了病根,干不了重活。
付建军看儿子和媳妇的为难,就瞒着他们,去了大队长付建业家借钱。
他觉得儿子给他争了气,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付建业作为大队长,又是他的亲哥哥,于公于私,都应该帮这个忙。
付建军走到付建业家,敲了敲院门,又等了一会儿,可始终都没人来开,恰好那时院子大门虚掩着,付建军就直接走了进去。
他刚走到院子当间,就听见堂屋里头,付建业和他那个宝贝儿子付贵在说话。
付贵在不依不饶地抱怨,声音里满是嫉妒和不甘:“爹,我不管,我就要去上大学,那个付国强,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凭什么他能去京都见大世面?我哪点不如他?”
然后,便是付建业那把刻意压低了,却更显阴沉油腻的嗓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优越感:“慌什么?毛手毛脚的,能成什么大事?”
他似乎吸了口旱烟,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每一个字都透露着算计:“他付国强想去京都报到?哼,介绍信得我这儿开,路条得我这儿批,没有我点头,他连咱们石匣沟都出不去。”
付建业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仿佛在谈论一件碍眼的垃圾:“再说了,付建军那个病痨鬼,一天到晚咳咳喘喘,挣的工分还不够买药吃,家里穷得……嘿,耗子钻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嫌他家没油水,连学费都凑不齐的穷鬼,有什么资格去上大学?占着茅坑不拉屎。”
最后,他斩钉截铁的说了句:“这名额,放着也是浪费,合该就是你的,你放心,爸都给你安排好了。”
躲在门外的付建军,原本是怀着卑微的祈求前来借钱,此刻却是如遭雷击。
侮辱他本人,他或许还能为了儿子的前程忍气吞声,但如此践踏他儿子寒窗苦读拼来的前途,彻底点燃了这个老实人心中仅存的血性。
“砰——”
付建军猛地推开了那扇并未关严的堂屋门,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屋内的付建业父子,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大……大哥,我……我叫你一声大哥,这些年,我们一家子在本本分分,我也一直敬着你这个大队长。”
付建军试图讲道理:“这大学……是我家强子,没日没夜熬灯油,凭自己本事考上的,是他的前程,你们……你们不能这么干啊,这是丧良心,太缺德了,要遭报应的!”
付建业显然没料到付建军会突然闯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笼罩上一层寒霜。
他放下烟杆,缓缓站起身,那双三角眼里射出冰冷的光。
“丧良心?我缺德?”付建业冷笑一声,伸手指着付建军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破口大骂:“付老二,老子给你脸了是吧?敢跟老子这么说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恶毒的羞辱:“就你这个废物,一天工分挣不了几个,走几步路就喘得像拉风箱,年年透支,拖累了整个大队的后腿,是大队在养着你这个蛀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