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第2/3页)
姜萝开门见山:“把蓉儿的卖身契给我。”
陆观潮没料到姜萝见他第一句话竟这样薄情,他眼底难掩怒火:“阿萝,你为何要……”回到宫中。
问到一半,话音儿戛然而止。他似乎并无立场,说这句话。
姜萝冷笑:“陆观潮,你觉得你的外院是什么好去处吗?我为何不能回到宫中?”
“你上一世,在宫里过得并不好。”他还在劝。
“陆侍郎,慎言。”姜萝从一侧高架上,摸过虎皮长弓与插满箭镞的箭筒。她一面指尖试弓,一面背上箭筒,慢条斯理地道,“在你身边,我也过得不好。都是地狱,我不如选一个能任我戴上镣铐舞蹈的。”
这话简直诛心。
陆观潮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骤然一缩:“阿萝,你……”
“别唤我闺名,陆观潮,你不配。”女孩儿的语气徒然拔高,凛冽非常。
“你不怕我对苏流风动手?”
“哈哈。”姜萝莫名笑了声。
她没有戴护指的扳指,骤然使用臂力,长箭搭弓,拉至满月,英姿飒爽。
小姑娘伶仃的臂骨竟有这样大的力量,能够将锐利的箭矢直递上陆观潮心口——“从今往后,先生由我亲自守护。”
姜萝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说:“陆观潮,不要惹怒我。当初我杀姜敏也不过被罚皇寺。死了一个你,我又能受什么惩罚?别忘记了,天家薄情也多情,父君会护住我的,因为我是他的女儿。没有君主的孩子,会给臣子的孩子陪葬!你这些天对我很关照,所以我愿意饶恕你。”
“别惹我,否则你的母亲与妹妹,我一个不留!”
陆观潮第一次见识到姜萝的狠厉与阴险。
她眉心的那一颗红痣仿佛不代表神佛的慈祥,而是一团灼灼焚烧的红莲业火。
戾气丛生,罡风缭绕。神佛阻道,亦格杀勿论。
陆观潮竟起了一重忌惮的心思,但很快,令人期待的狩猎感又压制了他的理智。
他比从前更加贪婪,野心勃勃。
他喜欢这样的姜萝,也想得到她。
陆观潮缴械投降,深情地问:“阿萝,我愿意听你差遣,我愿意既往不咎。你能给我一个……尚公主的机会吗?”
姜萝眸色发冷,这人一定是得了失心疯。
她唇瓣紧抿,手里拉力更重。她想逼退陆观潮,怎料他竟然不躲。
在天子面前射杀朝廷大臣,可不算一桩聪明事。
姜萝自有权衡。
前世她待他真心实意,但换来了恶狼的反击。姜萝不愚蠢,她不会落入陷阱
他这个十恶不赦的人渣,有什么资格,得到姜萝的原谅?
她撕碎陆观潮所有幻想,箭头偏移了心口一寸:“陆观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滚远一点!”
陆观潮清楚窥见姜萝眼底的杀意,他脸色微沉,不敢赌天子对于皇女的偏宠。
于是,他退了步:“从猎场回去以后,我会把蓉儿的卖身契送去三公主府。”
此言一出,姜萝缓缓收弓,抛掷一侧。
她强忍住臂骨的酸痛,止住脊骨的颤抖,冷静地夸赞:“很好。陆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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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礼后,姜萝回到了久违的三公主府。
她是刚回宫的皇女,各司各府都在竭尽全力讨好她。
姜萝给他们这个机会,命他们焚烧了赝品公主的尸首,并把她的骨灰装入一个小瓮里,由姜萝带回了家府。
他们以为姜萝怨恨这个冒牌货,想要将她五马分尸,死后也请道士封印她的神魂,搅和得对方的孤魂不得安宁。
姜萝没有反驳这些恶毒的猜忌,她乐意他们想得很坏,纵容他们发散自己的想象力。
姜萝捧着小姑娘的骨灰,饶有兴致逛起了家府园林。
夏初,李子树开花,花期很长,凋零后就结果。粉白的小花,挤挤攘攘堆砌于花枝,质朴又芬芳。
树前竖了一尊雕花影壁遮风挡雨,阻碍闲杂人等窥探的视线。
地方不错,姜萝把骨灰盒埋入黑峻峻的泥土中。
赵嬷嬷错愕极了:“殿下……”
姜萝笑了笑:“您也以为,我会心狠手辣到对一个孩子下手,是吗?”
他们都以为她会把小姑娘的骨灰倒入溪湖里喂鱼,或是洒在深山老林里。
赵嬷嬷不知该怎么说,她害怕三公主,但潜意识里又觉得她不过是个午夜也会做噩梦的可怜孩子。
姜萝没有争辩什么,即便上一世最信赖的忠仆质疑起她的为人,令她感到有点伤心。
姜萝:“这一棵树结的李子很甜。没人拜祭的时候,树果落地,她能自力更生捡李子吃。”
赵嬷嬷含泪:“嗯。”
“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赵嬷嬷想了想,道:“有点胆小……虽不知她假冒殿下身份的原因,但她并不是坏姑娘。”
“是个可怜人。”
不用赵嬷嬷说,姜萝也知道,陆观潮找到的,一定是和她很像的一个孩子。
人前畏首畏尾,不懂讨好长者,不懂谋生的傀儡。
而陆观潮,再一次杀死了那个懦弱的、善良的姜萝。
即便只是个替身。
“我会为你报仇的,毕竟‘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出自《晋书。列传三十九》)
姜萝往土里倒了一杯酒水,又摆上几样可口的点心,转身离去。
蓉儿被姜萝顺利收入了府中,赵嬷嬷知道她和折月侍卫都是姜萝的亲信,正要交出府上女官大权,却被姜萝制止了。
姜萝支着下颌,懒洋洋地道:“赵嬷嬷,往后还是由您掌着公主府,蓉儿初来乍到,什么事都不懂,你好好教她府内的规矩。还有府上的小厮与护卫,你都点出一行列,由折月操练起来,挨不住苦的小子,全送回宫中去,公主府不养闲人。”
“是。”赵嬷嬷心中虽错愕,却依旧心怀感激。她不会辜负三公主信赖,蓉儿也不会。
姜萝终于有一点“回家”的感觉了。
这是她的地盘,没人敢在这里,欺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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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流风奉命给三公主姜萝上第一堂课。
翰林院下值后,苏流风才来的公主府。他特地先回家焚香沐浴,待洗干净乌黑如云的长发后,又不疾不徐捻帕子擦干。屋里没有点烛光,姜萝不在他身边的时候,苏流风总忘记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看不见没有关系,家宅里太安静也没有关系。
他没有欲求,也没有渴望像寻常人间俗人一样活着。
苏流风平静地绞发,漂亮的凤眸往旁侧一移,落在灰蒙蒙的箱笼之上,容色逐渐变得柔和。
箱笼里叠着好几身姜萝从前给他挑的斜领直裰,飞泉绿色,竹叶纹镶边或是梨花团枝镶边,很容易脏的底色,他舍不得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