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第2/4页)

“苏大人,多亏有你协助本官破案。”凤阳县令感激这位苏寺丞的帮忙,想请他喝一杯水酒,明日再回京城。

然而,苏流风以酒力不胜为理由,婉拒了县令的好意。

他该回京见消了气的妹妹阿萝了。

苏流风本想连夜返回都城,但斟酌一番,还是去了一趟死人的萧索老宅。

今夜,苏流风想为枉死的老夫人诵经一篇,帮她永脱人间疾苦,早登极乐。

黑瓦白墙大院里,唯有老夫人生前最忠厚的老奴守着她的棺木。

老奴蹲在满是冥币与金元宝的火盆前,一边抹泪,一边焚烧沟通仙凡两界的阴事表文。

烛火一颤,她抬头,看到苏流风缓步走来,一时失语:“苏、苏大人,您还有什么嘱咐吗?”

苏流风递来一本《地藏经》,道:“苏某想为老夫人诵几遍经文,送逝者往生。”

听到这话,老奴鼻腔一酸,年迈的老者掖去眼泪,期期艾艾地应下来:“嗳,您真是怀有菩萨心肠的好人。奴婢我不识什么字,给老夫人诵经是诵不了了,难为您公务繁忙,还能想到这一重。”

“小事罢了。”苏流风微微一笑,他寻了张板凳落座,纤长指骨捻过一卷佛经,清润如击玉的嗓音温柔唱起,是儒雅的郎君在念经。

佛音入耳,洗涤生灵,净化三千红尘。

其实经文苏流风早耳熟能详,只是官员擅长背佛经太古怪突兀,他不愿暴露。

苏流风还是想做一个从俗的寻常人。

老奴听不懂佛禅,却知苏流风是大能。

待苏流风念完一遍经文后,老奴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老夫人生前对子女很好的。公子小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她恪守母亲的职责,很护孩子。”

吃穿上,老夫人得来时鲜瓜果,或是漂亮的布匹,都会紧着自家孩子。平时,老爷生儿女的气,她也会从中周旋,母鸡护崽子似jsg的庇护儿女。

可是最终,没有人记得她的好,见她老了痴了就欺负她,害她落得这幅田地。

“您说,这样险恶的世道,做好人有意思吗?”

苏流风把经书递给老奴,如普度众生的佛陀,唇角噙笑:“我也不知。但世上的善心事,总得有人来做。不然,人间可太苦了。”

“唉……谁说不是呢。”

苏流风拜别老奴,走出了宅院。他送了老夫人一程,这是他一个活着的人,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苏流风刚出宅门,一辆眼熟的马车便停在了他面前。

梨花卷草金纹缎车帘一挑开,露出一张讨喜的脸。是姜萝双手攀在窗沿上,怨气冲天地叨叨:“先生,多日不见,您都不想我么?”

苏流风被姜萝大胆张扬的话噎了一噎,垂眉低语:“我……并没有不挂念阿萝。”

偶尔兴起,他能见招拆招,但大多时候,苏流风还秉持读书人的矜持,纵容小妹肆无忌惮的戏弄。

姜萝难得从苏流风口中撬开一句听着高兴的话,她笑眯眯喊人上车:“先生是要回京城吗?正好顺路,碰见了您,我载您一程。”

都城到凤阳县……赶车都要半个时辰呢,哪里顺路了?

“殿下是专程为我而来的?”

姜萝语出惊人:“哼哼,我怎么可能专程为您劳累赶路呢?我是想拜访其他郎君来着。只可惜我挂念的那位朋友今日不在家,路上碰见先生了,卖您一个人情,先接您回京吧。”

她在酸溜溜地控诉,故意说些怪话气苏流风。

苏流风何等聪慧,自然猜到话里机锋。

他好脾气地讨饶,笑道:“这般说来,倒是我沾了那位小友的光。多谢阿萝送我归府,为师谨记阿萝的好。只是京中人多眼杂,若有下次,阿萝还是不要擅自驱车出京了。”

他唯恐皇帝多疑,心生不喜。

姜萝鼓了鼓腮帮子:“我又不傻,这辆车是赵嬷嬷从车马行租赁来的普通马车,公主府的车架,我停在茶楼前呢。外人看到了只当我是外出吃茶,断然想不到我偷梁换柱改乘其他马车溜出京城。走吧,我们回家了。”

“好。”

“回家”一词,从姜萝口中说出来,有种莫名的温暖。

苏流风踏上马车,赵嬷嬷识相地出了车厢,不打扰这对小儿女谈话。

赵嬷嬷做事谨慎,早早和驾车的折月戴上遮面的帷帽,挡住眉眼。

等车帘落下,赵嬷嬷一声令下:“折月,启程吧。”

折月冷淡地点了一下头,抽了马臀两下,御车前进。

马车内,赵嬷嬷的识趣令苏流风感到尴尬。

他尽量收敛凤眸里无措的神情,小心落座。

姜萝刚想夸赞先生识时务为俊杰,一见他和自己隔山隔海的远,又要矫揉造作地扭动,使小性子。

姜萝眨巴眨巴眼,诚恳地问:“先生,我的马车是长刀子吗?”

“嗯?”苏流风迷茫。

“那你坐这么远,不就是怕刀子扎了臀肉么?!”

“……”苏流风难堪地挪近了一步。

抽一鞭子跑两步,惹得姜萝更不快了。

她大步流星朝苏流风跨去,本想挨着先生,怎料折月是个莽夫,御车一点都不稳当,车轱辘一个磕绊,害她一下子秧苗插田似的栽到了苏流风的怀中。

手掌底下是苏流风的膝盖与腿骨,撞得一点都不疼。

满袖山桃花的清香拂面,连同郎君炙热的体温,一同覆上了她裸。露在外的白皙长颈与手背,绵长且暧昧。

这一回,轮到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闹脸红了。

火苗一下子蹿到了天灵盖,烧得她神志不清,头脑发昏。

苏流风贴心地搀住姜萝撑到发酸的手臂,企图捞妹妹从怀里爬起来。

他柔声为她缓解难堪:“车是有些颠簸,阿萝注意点,别摔伤了。”

姜萝知道,苏流风定是看见她跌跤了。

多难堪呢?

特别是她方才骂过苏流风胆小,气焰嚣张的时刻,竟出了大丑……

姜萝输人不输阵,不肯认这事儿。

她故意不澄清方才的失误,睁眼说瞎话地道:“我没跌跤呀!不过是坐着太冷了,想挨近先生取取暖。”

此言一出,苏流风先是一愣,“是……吗?”

接着,他曲拳掩唇,噗嗤漏出一丝笑。

苏流风错开漂亮的凤眼,不敢直视妹妹。

他被逗笑了,忍笑很辛苦,忍得肩膀微微发颤。

那么一瞬间,车帘卷起,霞光流入昏暗车厢,照上苏流风韶秀的眉眼。姜萝清楚看到,她鞠养多年的桃花树,开了,开得团花簇锦。

姜萝没有因为苏流风明目张胆的取笑而羞恼,她反倒觉得高兴与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