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第2/6页)
虽然笑得这样漂亮,但谢千镜说出来的话分外尖锐,犹如洪流汹涌而至,能将人在疼痛中淹没。
他平静道:“盛九重,我早就不是菩提仙君了。”
霎时间,室内一寂。
盛凝玉睫毛颤了颤,她假装没感受到对面人周身汹涌而起的魔气,低着头,用指尖在方才谢千镜雕刻的木剑阵法上反复勾勒。
“我知道啊,你现在是魔界之主,大名鼎鼎的魔尊大人。”盛凝玉竭力维持着表面的轻松,“还是说,你也希望我同那些人一样,叫你一声‘尊上’?”
盛凝玉话音刚落,手中木剑骤然被人握住。
盛凝玉立即用灵力包裹住剑身,抬眼时,还不忘轻斥:“你做什么?这太危——”
她的话戛然而止。
盛凝玉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谢千镜正立于她面前。窗外,山海不夜城不灭的日色绚烂如瀑,本该是和煦的暖光,此刻却化作冰冷汹涌的洪流,穿透窗棂,如大片的傀儡丝般,尽数凝聚于谢千镜挺拔的脊背之后,根根分明又根根缠绕,几乎铸成厚重的壁垒。
而在壁垒之前,谢千镜的脸庞被日光与魔气,分割得无比清晰。
自始至终,他都隐没于这片不容窥探的浓重阴影里。
没有半分温柔。
他道:“你我都不必再自欺欺人。”
霎时间,血雾与魔气在谢千镜周身翻涌,他突然握住木剑的剑身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盛凝玉理解反向发力,然而不必有任何接触,仅仅是靠近,剑身已经在瞬间发出了巨大的嗡鸣。
这柄木剑由谢千镜亲手雕刻,又亲手修复,但此刻却在对它曾经的造物主表达着强烈的排斥与抗拒。
谢千镜无法让木剑更靠近自己一分一毫,显然是木剑的主人在竭力阻拦。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谢千镜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他抬起眼,好似在哄着不知世事的孩童:“盛凝玉,你看。”
“就如这把剑一样,修仙者与魔道之人,并非你想得那么简单。哪怕如今因傀儡之障,魔族与修仙者达成了暂时的平静,但之后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
“更何况,你也发现了,在山海不夜城中,我甚至无法控制住周身魔气。”谢千镜略略松开了剑身,错身而立,淡淡道,“我知你心中已生疑虑,但抱歉,这些往事,我如今无法告知。”
见他终于不再执着用木剑劈向自己,盛凝玉松了口气,在宽大衣袖的遮盖下,张了张略微发麻的手指。
盛凝玉说:“我亦有不可告人之事。谢千镜,你若不愿说,我也可以不问。”
“装聋作哑?”谢千镜浅浅一笑,“这可不是你盛凝玉的处事风格。”
盛凝玉握紧了剑柄:“我——”
“九重,事实如你所见。”
谢千镜垂下眼帘,遮住眼瞳中翻涌着的疯狂,“艳无容对你的警告没有半点错处。修魔之人的结局往往如此,丧失对自身的控制,沦为毫无理智只知杀戮的魔物。”
这确实是横跨在两人之间的问题。
盛凝玉沉思了几秒,努力在脑中扒拉了一下在清一学宫和大师兄那里了解到的知识,几许后,眼前一亮:“不!谢千镜,还有一种办法!”
“斩心魔,你可以斩心魔!我想起来了,魔修里有斩心魔一说,只要你斩断心魔,从此以后,就在不会被——”
话音未落,谢千镜突然一下转过头。
随着他的动作,日光完全的照射进来,肆无忌惮的大片散落。
落在她衣袍扫过的地面,落在她袖口落在的木镯,落在她依靠着的摇椅,落在她垂落在肩的发丝,落在她弯起的眼角,落在她扬起的眉梢。
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每一处,也落在了他的眼中。
好似只要她一弯眉,一倾身,刹那之间,就可让天地生春,日夜得辉。
谢千镜扯起
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无法被认作是笑意的神情。
他轻声道:“很难。”
盛凝玉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谢千镜笑了出声,他抬手抵住了眉心,使得周身魔气淡了些许,而后蓦地倾身凑上前。
盛凝玉下意识后仰,左边扶手被谢千镜撑住。他俯下身,瞬间,两人呼吸相互纠缠,如消融的冰雪般融在了一起。
谢千镜似在凝视着她,目光却有些空。他仿佛要透过日光看清什么,几许后,复又抬起手,隔着不存在障壁,沿着光晕,虚虚勾勒着她的面容。
“盛凝玉,我试过了很多次了。”
带着凉意的呼吸落在脸上,盛凝玉不及反应,就听谢千镜在耳旁,一字一句的轻轻开口,似怨似叹。
“斩心魔,太难。”
本该十分严肃的话,被他这样说出来,简直和撒娇一般。
盛凝玉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想。
能让谢千镜都说出“难”字的,他的心魔,到底是何怪物?
盛凝玉苦思冥想不得结论,她已知谢千镜心结在此,也不愿再度触动,想着想着,又被谢千镜吸引了目光。
他拾起了方才被盛凝玉投掷而来的蜜桔,学着她的模样上下抛着。
盛凝玉看着看着,蓦地笑了出声。
“方才是我错了。”
盛凝玉握着手中木剑的剑柄,弯起眉,“你我都曾经历大难,侥幸活下来,自然凡事无不可为。”
连魔尊都可以上下抛着橘子玩,当年的小仙君听个红尘轶事,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千镜仍是站在那里,交错如利刃的光影在他脸上变换,他静静地听着盛凝玉的话,一言不发。
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浮尘悬在空中,在光芒里,慢吞吞的飘摇落下。
盛凝玉注视着谢千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开口。
饶她往日嬉笑怒骂,成日招惹是非,亦曾被清一学宫之人骂过“油嘴滑舌”,此刻却也不知如何开口。
说得太重,难免再度掀起已经成茧的伤痕。
说得太轻,又好似不曾在意他所经历的疼痛。
两人隔着浮尘对视,分明无一物,却又好似隔着万水千山。
最后,盛凝玉先开口,慢慢的,好像用尽了力气般的郑重。
“那些人、那些话,从来干扰不到我分毫。谢千镜,我从不在乎这些。”
盛凝玉不在乎谢千镜是不是魔族,不在乎他转变的性格,也不在乎他到底是否真心想杀她。
自始至终,她只在意,谢千镜是否在她身侧。
她敛去了所有的笑容,说得坦坦荡荡。
正如昔日一般,从头到尾,她其实都没有变过。
透过温暖的日光,谢千镜望向她,须臾,却是再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