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第4/5页)
“好啊。”
盛凝玉道:“师兄怎么可以如此无情?我可是特意不许别人动,把它们都留下来给师兄挑选——”
等等。
少女眉飞色舞的神情一呆,有些不可置信道,“不对,二师兄,你说什么?”
容阙恬淡道:“我说,‘好啊’。”
盛凝玉蓦地瞪大眼。
不过是一句胡言乱语,二师兄竟也当了真?
罪过罪过!
“——不,我是开玩笑的。二师兄你不必为了哄我,就如此糟蹋自己的本命剑!”
容阙语气淡淡,却又不容置疑:“没有糟蹋,我也觉得你的木雕,与我的剑很是相配。”
盛凝玉匪夷所思的看了眼桌上千奇百怪的木雕,又看了宴光风霁月、不染纤尘的二师兄,着实没忍住,再度发出了一声毫无意义的疑问。
“啊?”
目睹盛凝玉呆滞的神情,容阙的脸色还是那样惨白,但脸上神情却彻底松快了下来。
“怎么发出这样的声音,莫非我不在的日子,你无人说话,只能天天对着大黄念叨了么?”
盛凝玉翻了下眼,哼了一声,骄傲道:“那才不会——虽然大黄也很可爱,但多得是人愿意听我说话,师兄不在的日子,我日日被找,与人说话说得嗓子都哑了,停都停不下来。”
假的。
实际上,容阙不在时,盛凝玉大部分时间都在练剑。
不过这一连串颠三倒四的话,一听就虚假极了,盛凝玉觉得,二师兄一定知道她又在顺口乱说。
她想,无论是师兄要轻斥她勿要信口胡言也好,还是师兄顺势拉着她再去找原老头求药治治她“哑了”的嗓子也好,她都认了。
以往许多日子,她和容阙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这剑阁的小弟子是个混不吝的混世魔头,就连师长前辈也不怕,唯有她那公子如玉的二师兄,总有办法制得住她。
可偏偏,这一次,容阙却没有再顺着这个话说。
他只是又偏头垂下了眼,盛凝玉半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只听他嗓音淡薄如一阵吹散落蕊的风,飘飘的落在耳中。
“这样啊。”容阙道,“师妹为我选一个装饰吧。”
满桌狼藉,盛凝玉看看自己的“杰作”,又看看清高雅致的清规剑,实在无从下手。
盛凝玉:“我待作品如弟子,看在眼中,只觉得各个脱俗绝世,都是说不出的好,委实难以抉择。要不然还是师兄来选吧。”
容阙听出了她的为难,竟是又笑了一下。
“既如此。”他慢慢道,“那我就要,让你手上受伤最深的那个‘弟子’吧。”
至于其他的那些……
容阙笑了笑,当着盛凝玉的面,再度与她道三千阶上,点燃了一把火。
“我在这里,我看着师妹烧。”
盛凝玉扬起眉:“刚才被师兄打断了,这次我要在三千阶上烧!”
容阙想了想,点头:“好啊。”
容阙没有骗人。
这位光风霁月的第一公子,当真在三千阶用最朴素的火折子染了一把火,看着盛凝玉不着调的烧完了木偶。
“可以回去了?”
“累了。”盛凝玉蹲在地上,双手一伸,懒洋洋道,“师兄牵着我走。”
容阙浅笑着摇头:“懒得你。”
话虽如此,他伸出的手却毫不迟疑。
师兄妹并肩而行,衣袂在微
风中轻扬。
日色当头正好,透过扶疏的枝叶落下,光影摇曳之间,四季轮转,似一场不灭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拖长。
一寸一寸,镌刻在三千阶的每一阶台阶上。
……
日色破晓,天光乍泄,恰如一场烈火。
这一次,盛凝玉沉默的有些久了。
谢千镜落下眉眼,鸦黑的睫毛被日色浸染。
她沉默了多久,他就看了她多久。
久到容阙都无法将他忽略,面容转向了他,语气温和谦逊道:“我是明月的二师兄,再多的……魔尊大人应当听过许多旧闻了。”
盛凝玉骤然被这道声音惊扰,猛地回过神,就听身侧人开口,却唯有三个字。
“谢千镜。”
比起容阙的温和,谢千镜的声音冷如碎玉投泉,盛凝玉有些诧异。
这是怎么了?又不打算装了么?
不过这道声音和语气,冷得倒是让盛凝玉想起了昔日的菩提仙君。
在那些刚刚被她拾回的、尚且温热的记忆碎片里,那个总是一袭白衣的小仙君,初开口时,嗓音也总是沁着这样的寒意。
冷得不似寻常,简直像是深山老林里,独落山巅的雪,带着未经俗世凡尘的凛冽,只消一句,便能将人原地冻成冰雕。
每当这时——
盛凝玉无比流利的接口道:“我和他的传闻,二师兄应当也听过许多了。”
她偏过头,果然见谢千镜的嘴角小幅度的扬了扬。
容阙唇角的笑意淡下。
对面两人牵着手,看起来当真……很是相配。
“至于师兄先前问我的话,我当然是记起来了。但就如师兄会将这木饰隐藏起来一样,我乍然看见,有些惊讶罢了。”
盛凝玉当然认识自己做出来的东西。
方才那些沉默,除却用以片刻回忆,更多却在思索。
甫一见面时——不,追溯到更早,在她于千山试炼中,召唤天下万剑时,盛凝玉敢确定,清规剑的剑柄上都没有这丑陋的木簪花饰。
为何偏是现在?
“师妹当真不知么?”
容阙笑了一下:“此物我存的极好,轻易不肯示人,唯恐损坏。可是方才那些话中,师妹字字句句……”
他顿了顿,眼神落在了谢千镜与盛凝玉交握的手上,语调变轻,咬字却极为清晰。
“字字句句,都在疑我。”
不过寥寥八个字。
语调平直,情绪淡淡,没有任何过度的渲染,却像一把未开刃的钝刀,精准地将刀锋楔入心口最柔软处,一点一点的磨蹭,直将心头磨得鲜血淋漓。
绵延不绝的钝痛自心底漫开,并非撕心裂肺,却沉甸甸地压在魂魄深处,连指尖都跟着泛起细密的冰凉。
压得太重太多,盛凝玉的呼吸都有些许慢了。
她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粗陋木雕的温润触感。
片刻前,本命剑取名时的无忧岁月还在眼前。那时天光正好,少年容阙广袖翻飞,为她挡去所有可能燎及衣角的星火,毫不犹豫,义无反顾。
明明片刻前,还在并肩而行。
可片刻后,却相对而立,一柄故剑横在两人之间,阻断了往昔的岁岁年年。
盛凝玉不得不将那些浸着暖意的过往尽数剥离,用最锋利的目光剖开记忆,刨除回忆中所有的温情,用以最不堪的猜忌、最阴暗的方式揣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