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第2/4页)
他的声音越说越激动,泪水终究还是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雉奴对太子哥哥一向敬爱有加,从未、从未在心中有过半分盼着太子哥哥不好的念头!我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盼望太子哥哥能早日康健,我们兄弟能如小时候一般……可你……你却这般……你太过分了!我……我要去告诉阿耶!”
李承乾被他这一连串带着哭腔的指责说得愣住了,心底那点玩笑的心思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最是乖巧软糯的弟弟哭得如此伤心,他哪里还敢有半分戏谑?连忙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想找块帕子给他擦泪,可摸了半天,连个帕子角都没找到。
他今日这身“行头”,本就不是日常装扮。
无奈之下,他只好用自己的袖子,略显笨拙地去擦拭李治脸上的泪水,语气放得极软,带着十二分的诚恳:“雉奴,你别哭,别哭……是孤不好,孤不该这般吓你。可你要相信,孤从未将你往坏处想过一分一毫!方才那些话,虽是借着这身装扮说出的,但句句都是孤的肺腑之言,绝非玩笑!”
他顿了顿,直视着李治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比起如今这副残破身躯、困守东宫的孤,雉奴你,年富力强,仁孝聪慧,更得朝中许多重臣的认可与期待。你才更适合担起储君之责,替父皇分忧,为大唐的未来掌舵。孤已经想好了,过两日孤就去向阿耶上奏,陈明心迹,退位让贤。”
“让什么贤!”李治非但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激动,他一把推开李承乾为他擦泪的手,眼泪流得更凶了,“太子哥哥你现在还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吓唬雉奴,说明你精力尚好,思虑尚清!何必用这样的话来哄我?雉奴不需要你让!雉奴只要你好好养病!阿耶和母后,还有我们,都只盼着你好起来!”
李承乾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弟弟,心中既是疼惜,又有些无奈。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认真的忧虑:“雉奴啊,你看看你,这么大了,还是这般容易掉眼泪。若是日后……真到了需要你面对朝堂上那些心思深沉、言辞犀利的权臣老将时,你待如何?难道也这般用眼泪应对吗?”
李治闻言,抽噎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依赖地反驳:“哼!有太子哥哥在,有阿耶在,哪里需要我独自去面对那些?我才不担心!”
李承乾被他这孩子气的话弄得心中一酸,知道不能再绕圈子了。他叹了口气,决定彻底坦白,以求“宽大处理”:“雉奴,好了好了,是孤错了。原先孤确实打算与你推心置腹好好谈此事,但这身装扮……确确实实是斑龙的主意!是她给孤出的这个‘主意’。”
李治的哭声骤然小了下去,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兄长,见他神色郑重不似作伪,推测这大概是真的。可新的委屈又涌了上来,泪珠悬在长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他发出了源自灵魂的拷问:“那……斑龙姐姐为何要如此对我?”
他平日安分守己,不曾招惹过斑龙姐姐,也没惹珝娘生气,怎么都惹不到他身上。
总不能说,这就是斑龙姐姐和太子哥哥联合起来,给他这个未来储君候选人的“别致考验”吧?就算是考验,也该是考校经史策论、治国安邦之策,哪有这样吓唬人的。
听着弟弟话里话外那浓浓的委屈和不解,李承乾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尴尬的红晕。
这要他怎么说?难道直接告诉雉奴,是因为自己先“招惹”了斑龙,说了类似要出家的话把她吓得不轻,雉奴纯粹是被牵连的。
李治并非愚钝之人,相反,他心思极为细腻敏感。看到兄长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尴尬和赧然,再联想到斑龙姐姐那向来“睚眦必报”的性子,脑中电光火石间,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他抹了把眼泪,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却已有了几分了然:“太子哥哥,不会是你……先惹斑龙姐姐生气了吧?”
“……”李承乾脸色更红了,他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想要掩饰自己的窘迫。
见他这样,李治的思路更加明晰了,估计李承乾先他之前寻了斑龙姐姐,然后也是如此说法,将斑龙姐姐吓了一跳,之后就被报复了。
李承乾见李治那副“我已看透一切”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挽回一点点兄长的威严:“孤……孤当时只是想与斑龙商议一下退位之后的出路,可斑龙她……她似乎不太想孤跟着她学道,怕惹麻烦,就让孤……可以考虑考虑佛家。”
他无奈地扯了扯身上制作精良的袈裟,“然后……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她给孤张罗来这身行头,让孤穿来‘考验’你。孤……孤也是被她绕进去了。”
“……”李治此时差不多将当时的场景想象出来,也彻底原谅李摘月了,得亏现在斑龙姐姐正在孕期,否则怕是太子哥哥就要如青雀哥哥那般被揍一顿。
李承乾见状,趁机再次诚恳地说道:“好了,玩笑归玩笑。雉奴,孤方才所言,确是真心实意。孤的身体,孤自己清楚。与其占着东宫之位,让阿耶和母后日夜担忧,让朝野因储君之位未定而暗流涌动,不如早些让出来。你是孤看着长大的,性情仁厚,心思缜密,亦有主见。将大唐交给你,孤……很放心。”
李治刚刚止住的眼眶又瞬间红了,这次不是委屈,而是心疼与酸涩:“那……太子哥哥你呢?你让出东宫之后,又当如何?”
古往今来,有几个退位的太子能得善终?
他不敢想象,曾经光芒万丈的太子哥哥,日后会被人如何轻视、如何冷落。
李承乾闻言,却是轻松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一种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你忘了?我李唐皇室,尊道祖李耳为先祖。孤退位之后,寻一处清静道观修行,一来可修身养性,或许对这残躯有益;二来,也算是为李唐皇室、为天下苍生祈福,顺应‘天意’,堵住悠悠众口。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李治看着他故作轻松的笑容,心中酸涩更甚,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承乾见状,摸了摸他的头,“如今雉奴成了亲,当了阿耶,已经是大人了,可不能这样哭了。”
李治努力抿紧嘴唇,想要止住泪水,重重点了点头,喉咙却哽得说不出话来。
……
从东宫离开时,李治的眼眶依旧通红,甚至微微肿起。他的心一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不仅因为方才那场惊吓,更因为兄长那番沉重而决绝的托付。走在宫道上,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