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阿琉斯原本想睡个回笼觉, 但金加仑走了,他的好睡眠一时之间,也像是跟着走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可以彼此依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然后靠着对方的体温、对方的气息迅速地进入睡梦之中。
然而一个人的时候,纵使卧室依旧很暖和、床褥依旧很柔软,但还是不一样的。
话说回来, 这也是阿琉斯第一次独自过秋天。
去年这个时候,他的卧室是雌虫们争抢的主战场, 每一个晚上陪睡的雌虫几乎都不重样, 今年倒是变得冷清了。
阿琉斯在这一瞬间,很突兀地想起了他已经离去的雄父。
铂斯殿下生前很喜欢和雌虫同住,阿琉斯经常能撞见他衣冠不整地和并不熟悉的雌虫混迹在床上。
纵使关系并不亲密, 但出于对对方身体状况的考量, 阿琉斯还是很正经地劝说过他多次,建议他修身养性,不要总召唤雌虫“侍寝”。
铂斯总是笑吟吟地、仿佛敷衍地说:“那可不行。阿琉斯,你不懂,一个睡太寂寞了。”
会寂寞么?
当年的阿琉斯不懂。
现在的阿琉斯似乎懂了。
他有几个不太常联系的雄虫朋友, 他们都比他年龄大些, 也常对他说:“家里的雌虫如果总在外面工作, 倒也不必太惦念他们,抬新的雌虫进门就好了, 他们贪图我们的精神力疏导, 我们贪图他们给予的温暖与陪伴,这种交易也算是公平。”
是交易么?
阿琉斯被一些雄虫劝说过,但他还是没办法将他与雌虫之间的交往视作单纯的交易。
就算养只宠物, 养上六个月也会有感情吧,更何况是具有高等智慧的虫族呢。
纵使对相处时间最短的里奥,阿琉斯多少也是付出过真挚的感情——那或许不是爱情,但并非全然的交易与虚情假意。
阿琉斯收回了思绪,但又泛起了一个念头,或许他该再找几个雌虫充填“后宫”?
这念头刚泛起来,又被压了下去。
算了吧,金加仑会伤心、会难过,然后会发疯的。
其实在他之前的后宫里,最会“发疯”的雌虫是马尔斯。
马尔斯平等地厌恶着靠近他的所有雌虫,而且不同于里奥的“小打小闹”,马尔斯是真的会向他发疯,会用各种手段彰显自己的占有欲、确认自己的独一无二。
因此,阿琉斯也产生了“他真的很爱我”的错觉。
事实证明,发疯也可能是出自表演,也可能是因为其他缘由,并不只是因为他在乎他、他深爱着他。
那金加仑呢?
他发疯会是出自什么理由?
他发疯起来是什么模样?他会用什么手段来处理他的“情敌”呢?
阿琉斯几乎有些“跃跃欲试”了。
但他想到这些天来金加仑对他的陪伴与教导,想到了雌父遇难时金加仑不眠不休的支撑与帮助,想到了自相识以来他对自己的照料与亲近,还是按下了这个过于诱人的想法。
算了,不要折腾一个真心待自己、自己也喜欢的雌虫。
阿琉斯裹紧了自己的被子,他睁开眼睛,仰着头看天花板。
——可是自己待着的确是有点无聊。
阿琉斯尽量给自己找一点能打发时间的事情来做,百无聊赖地在城堡里待了七八天,一封请柬打破了他平静的日常。
请柬是白底烫金的,封口处没有用胶水或者蜂蜡,而是别了一支剪短的、娇艳的玫瑰。
阿琉斯看了一眼这封请柬,就猜到了它的主人。
平静如一潭死水的心湖像是被投进了一枚石子,阵阵涟漪泛起。
新来的管家,十分谨慎地没有将请柬递上前,简要地汇报了收到了这封请柬的过程——是一位衣着考究的、与霍索恩家族交好的小贵族递上的,对方拒绝透露请柬的具体内容及来源,只是以自己为担保,希望由阿琉斯亲自拆封这封请柬。
“他现在在哪里?”
阿琉斯伸出手、示意管家将请柬呈送上来。
管家用高浓度的酒精喷了一圈请柬,才双手将它送了上来。
阿琉斯接过请柬,近距离观察了下那玫瑰的模样,轻笑出声。
他已经确定了请柬的主人是谁,但没有现在拆封它的打算,而是说,告诉那个小贵族,我会准时去。
“是,阿琉斯殿下。”
管家快速离开,室内重新回归了平静。
阿琉斯手里拿着这封请柬,仿佛回到了几个月前,他在城堡的回廊处,撞见了骤然出现的雌虫。
雌虫为他表演了一个小小的魔术,他的右手向后滑了一下,托举着一支娇艳的玫瑰到他的面前。
他会发出夸张的咏叹语调:“哦,亲爱的阿琉斯殿下……”
——他是他偶尔会发个神经的最佳损友。
——他是和他一起跳过迎新舞蹈的雌虫。
——他是愿意为了他顶替罪名、锒铛入狱的曾经的雌侍。
——他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曾经的同路人。
他明明给他留了言,叫他忘记他,让他以后最好不要和他再见面了,偏偏又发来了请柬。
他不知道在发什么疯。
——好吧,他也好不了哪儿去,他也发了疯,在看到这封请柬的一瞬间,竟然连内容都不看,直接选择了答应。
——仿佛潜意识里,笃定他不会害他似的。
阿琉斯将玫瑰拆下,打开了这封请柬。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尊贵的阿琉斯殿下,我很矛盾,既希望这封请柬能被你丢弃到垃圾桶,又希望你能拆开这封请柬、答应这场邀约。”
“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在学校里的樱花树下,讨论过的那个话题么?”
“如果有一天,雌虫不再那么需要雄虫,每个虫族都成为真正独立的个体,那么这个世界会变成怎样?”
“科学院的实验取得了关键的进展,拟于三日后面向大众召开盛大的仪式、宣布相关结果,我手中有几个名额,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你。”
“既希望你能来,见证我们的成功,又不希望你能来,因为或许这项成果、将为你平静的生活带来一定的震动。”
“就像我的理智告诉我,我该和你保持距离、这样对你我都好,但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要你的靠近。”
“很想、很想再见到你。”
“这么说,实在是太越界和冒昧了。”
“别来,阿琉斯。”
阿琉斯的目光落在了最后落款的“卡洛斯”上,他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但再次思考的结果,是他依旧想去见他。
他想和对方道声感谢,感谢他间接救了他的雌父,也想看看对方最近怎么样了,有没有他能帮上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