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三场梦

一个问号颤颤巍巍地在傅意心底冒出来。无名指的指根被触碰、测量的感觉在黑暗中十分清晰,他也不是迟钝到智商欠费的类型,方渐青的动作代表什么,指向什么,几息之间便呼之欲出。

不是吧。

这人难道是想……?

啊……?

傅意的手脚像是被奇异地施加了麻痹,莫名有种软瘫下来的酥麻感。他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装死,屏息凝神到床边的方渐青直起身子,盯了他一会儿,又默不作声地返回床的另一侧,在他身边躺下。

仿佛了却一桩心事,那人姿态放松下来,竟没有延续正经的棺材板睡姿,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脑袋,揽了上来,亲密地搂紧了。

很浅的呼吸喷吐在颈侧,傅意紧闭着眼,只觉原本还挺松快,随着方渐青的靠近,一下子变得有点闷。

之前他还觉得方渐青的睡相挺板正来着,安安分分地占据一半,不会过界也不会不雅,不愧是名门贵公子人设,睡觉都很有礼仪。

啧。

但他现在是在装睡,什么反应也不该有,只能忍耐着与那人贴紧,任方渐青把自己往怀中揽。慢慢地也不知道枕着的是什么东西,反正应该不是他的枕头。

这一夜就这么囫囵地睡过去了。

什么也没发生……称得上是平安夜。

不,也不能说是什么都没有……傅意偷瞄了一眼餐桌对面的方渐青——他们这会儿居然穿着睡衣,很平常地在一张桌子上一起用早餐,俨然一副同居情侣做派,端上来的溏心蛋都是爱心形状,果然是梦里才会发生的情景——方渐青昨晚在他“睡着”后做的事情他还没忘,对于这人可能要安排什么,隐隐约约有点预感。

不知道为什么,这带给他的压力似乎比○○还要更大一些。

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口舌发干,心脏也跳得很快,胸腔中有种很沉闷的感觉。惴惴不安,恨不能当只鸵鸟把自己埋起来,把即将要发生的事彻底抛到脑后。

明明知道了,还得假装不知道,也怕自己会错意,就这种微妙的煎熬感,简直让人度日如年。

方渐青为什么会做这种梦呢?

搞不懂啊。

傅意用力搓了把自己的脸,接下来他又在方渐青的梦中度过了几天。与林率的梦境类似,像是游戏中消耗决断点那样,并非是连贯的从日到夜,大概只要经历两三次事件就会翻过新一天,因此体感时间流速很快。

在这几日的相处中,傅意一直保持一种狐疑的态度,时时刻刻都在警惕。一是提防着突然又摇身一变成春梦,有一有二还有三,反正他的贞操注定遭受此劫。二是戒备着方渐青冷不丁地就掏出什么环状物来,吓他一跳。

值得庆幸的是,方渐青的潜意识中似乎真的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至多就到亲吻这一步。这人接起吻来也不是很腻乎,在傅意亲过嘴的几个男的中,方渐青属于循序渐进型,不会有一上来就试图侵入口腔、含吮舌尖的霸道,舔吻唇角时动作很轻,就是也有不怎么给他留换气机会的弊病,总要看他憋得脸颊通红,眼角湿淋淋的。

等一下,这是在测评什么?

傅意用力敲了下自己的脑袋。

思想很变态啊。

至于另外一件惴惴不安的事情,一直也没有发生。

傅意已经将疑心病发挥到了极致。比如下午茶端上来一片蛋糕,他要先小心翼翼拿叉子戳下去,捅好几个窟窿,以免出现误吞洗胃悲剧。再比如方渐青乍一起身,他就跟着一惊一乍,防范着那人突然单膝跪下去,然后响起不知道哪里来的小提琴声。

不过这些他从电视剧里看来的情节统统都没有上演,方渐青只是,很正常很自然地和他扮演一对学院情侣,上课,回家,共浴,睡觉,好像全无别的打算,让傅意恍惚以为那一晚他小心翼翼的丈量尺寸是自己的错觉。

他迷惑不解的同时,也把心思分出去了一些,开始考虑如何从这场梦境中脱身。

他还没经历过不是春梦的他人梦境,没有经验积累,只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看上去只是扮演方渐青的恋爱幻想对象而已,纾发一下这人现实里还没追上主角受的苦闷。比起令人叫苦不迭的前两场梦,还挺轻松的。

傅意于是稍微懈怠了些许。梦中的日子很平静地流过,他踩着点来音乐楼等方渐青,垂着头,站在林荫道旁的一棵栾树下。

在方渐青的梦境里,圣洛蕾尔的各处建筑都被还原得分毫不差,与现实几无迥异之处,只是人物大多面目模糊,走近了也看不清脸,灰蒙蒙的像低清480p。

唯一清晰的只有方渐青。

他有次远远地在音乐楼底下望见了背着大提琴、顶着一头粉红色头发的简心,懒洋洋地插着兜,目不斜视地从他跟前走过,并没有分过来一眼。他当时心里微妙地震了一下,扭头去看,余光瞥见的侧颜依旧还是模糊的一团影子,看不清神情。

这些人做的梦,和系统创造的梦,还是不一样啊……

似乎更具有他们个人的主导性?就像商妄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一切,打个响指就能凭空变出来什么。

傅意心不在焉地想着,不免出了神,直到方渐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淡淡的气息拂过,“回去了。”

“啊?哦哦。”傅意慢半拍地跟上方渐青的步伐,和他并肩走着。

说来惭愧,离开圣洛蕾尔也就一个暑假的时间,傅意已经对学院内的建筑分布与路线完全陌生了。此前是有着EDSL上的地图辅助,再加上天天上课熟能生巧,还能勉强认路。现在转去了伊登公学,乍在他人的梦里重回圣洛蕾尔,可谓是两眼一抹黑,只能不动脑子地跟着方渐青左拐右拐。

他们穿过落满斑斓树叶的林荫道,秋意浓厚,橙红色的酸浆果饱满地坠在枝头。夕照穿透树叶的缝隙,洒下点点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两人肩头,暖融融的。

方渐青一向寡言,今日也没什么话,傅意倒不用绞尽心思地寻找话题,只默不作声地跟着他走。无意间一抬眼,便看到视野中一座庄严又繁复的建筑,顶部是如林的方尖塔,夕阳照射下,上千块拼接起的彩色玻璃晕着一层珠宝般的光辉。

这是走到哪儿来了?圣洛蕾尔礼拜堂?

傅意也没细想,继续跟上方渐青的脚步,四周鲜见学生的身影,只有凉风吹过时树叶的簌簌声。

他们走入礼拜堂的前庭,方渐青停下时,傅意也下意识地跟着驻足。

“……哎?”

傅意转动眼珠,带着些许惊诧,看向庭院中央矗立着的一汪湛蓝喷泉,水流潺潺,跳跃的水花在黄昏时的光线中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