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平安结

谢清匀高热不退,屋里几个医官围守一旁,俱是焦头烂额,神色凝重不堪。

长岳内心急慌却不能发,面上冷静自若,时不时派人问一问去寻秦挽知是否有进展。

滴漏不会停歇,一息一刻的时间流水逝去。这时,有下人匆匆来报,门外来了辆马车。

最终,长岳没有等到秦挽知的折返,出人意料的,马车里下来了老夫人王氏与明华郡主。

这事要从几天前说起,王氏在知晓陈太医秘密离京的消息后,只觉眼前一黑,身形晃动着跌进圈椅之中。

莫可名状,王氏心里头怎么都不对劲,她捂着心口,却越发煎熬堵闷,跳得心慌。

王氏扶着慈姑勉强撑起身,心下决断,一定要立即前往渂州,亲自去确认谢清匀的情况。

当日,本是依约来谢府拜访的明华郡主,得知王氏决定后,最终与王氏一道出发去渂州。

进入渂州时恰是谢清匀急病第二日下午。

路遇黄河段,明华看着按部就班、井然有序修缮的堤坝,尚在安慰王氏莫要担心。

碎冰在日光下晃得眼睛疼,王氏闭了闭眼,明华适时阖窗挡去光线。王氏满脸忧虑不减,几日路程,已然几分憔悴,她握紧明华的手,只低声道了句但愿。

然而将到了衙署,王氏瞬觉出异样,门外守卫、出来的差役,甚至于出来接他们的长岳,皆透出股不正常。

长岳万万没想到来者是王氏,明华郡主竟也同行。寄去的信算时候也到了京城,结果报平安的信没看见,人直接来了。

王氏心急,步子迈得快,语不停歇:“大爷怎么回事?现在在何处?”

长岳无从回复,担心遽然见到谢清匀,王氏受不住刺激:“老夫人,路上奔波,您——”

王氏直喝其名,怒视:“好大的胆子,在我面前遮遮掩掩?我要见谢清匀!”

到院中,打眼一看满院子沉重的气氛,王氏一颗心不住往下沉,明华伸手扶住她,才算稳住身子。

再至床榻前看到谢清匀,王氏呼吸一停,差点昏了过去。她的儿子,几无生机地躺在床榻之上,比及离京前堪为形销骨立,何时这般惨状。

她强撑心力,锐利的目光投向垂首在一旁的陈太医:“到底什么情形?我要听实话,不可欺瞒一分一毫!”

耳边是陈太医字斟句酌的言语,再是谨慎缓慢,句中凶险不能消解半分,王氏颤颤巍巍的双手悬着还未触到人,只一个两耳轰鸣,身子陡软,昏厥了过去。

屋内顿响惊呼,长岳将人背起来。片刻后安顿好王氏,长岳看着在廊子下与陈太医交谈的明华郡主,叹了声气。

虽则在谢清匀危机面前均不重要,但,长岳瞥了眼前两天秦挽知住的厢房……若秦挽知折返回来,要怎么安置,见了面会不会尴尬,毕竟是他自作主张将人叫来的。

陈太医似是很激动,向明华郡主揖身,俯身一半被明华郡主拦着,随后又与郡主一同踏进屋内。

长岳一扫脑海中思绪,这等时刻,除了生死皆是微末小事,他大步朝院内走。

派去的侍卫在临近傍晚时分独自而归。

门前巷中空空荡荡,不见踪影,不闻马车声。

长岳沉默许久,方问出口:“娘子,可有带什么东西,或者捎什么话?”

垂首的侍卫闻言,赶忙从怀中小心翼翼捧出来:“娘子命属下带来这个。”

躺在掌心中是抹红色,红绳打成了平安结。

平安结。

侍卫不敢多说,没有将秦娘子带回来,交代的任务本就是没有完成,带回来个平安结还能有个交差,但以免让人觉得秦娘子心意过于潦草,他省下了细节。

比如这平安结是秦娘子当着他的面临时打的平安结。

他记得秦娘子的反应,听他说罢顿了许久,而后吩咐身边的侍女去买节红绳。侍卫摸不着头脑,却隐隐看出来秦娘子大抵是不会跟他回去了。

果见,红绳在秦挽知手中翻飞,她默默打好了个平安结,交给了他。

只有一句话:“把这个带回去吧。”

侍卫张口欲言,想要再请她一番,秦挽知却道:“回去吧,辛苦你连夜跑来了一趟,还要劳烦你把这个带回去。”

这是秦娘子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留下半句话?”

长岳的问话随风灌入耳中,与回忆相撞出几息恍然。侍卫站立难安,后背都要冒出冷汗,但他毫无办法,只能摇头。

摇了两下,突然领悟般,道:“秦娘子让我务必将这平安结带过来。”

最后一句话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了,这事不要与任何人说。”

“是。”侍卫拱手退下。

料想中可能出现的麻烦迎刃而解,长岳接过平安结,却只觉得烫手。

这算什么。

仅有寥寥几人知情的小插曲,在一盏盏亮起的烛灯中湮灭殆尽。

王氏自醒来后便到床榻前,到底是经历过生生死死的人,这一时,像是回到丈夫病重卧床的时候,无法掌控的气息笼罩。

谢清匀高热反反复复,不容乐观。

陈太医与其他郎中接连商讨了两个时辰,间或向明华郡主询问在草原见过的那例病案的细节。

短暂舒缓过后,谢清匀再一次开始体温滚烫,王氏心焦如焚,在听过陈太医提出的尝

试后,决定得干脆利落。

此夜必然严阵以待,灯火通明如白昼。

黄河水中残余的冰层缓缓裂开,在空寂的夜中尤为响亮,一寸一寸裂出蜘蛛网纹。

天穹弯月渐落,日月交替,无人合眼。

烛光荡漾得仿似水痕,历经一夜,终于燃尽,噗嗤一声火光熄灭。

墨香扩散于房中各处,秦挽知望着窗外红彤的朝阳,以不可抵挡之势驱散了黑夜,一缕煦光斜斜洒在写满的纸张。

康二和琼琚都没有打扰,实则也着实唏嘘,昨夜两人亦没有怎么休息,前两日还见好着,突然这样,只觉得世事无常。

琼琚端着早膳送到房中,她记得日子,昨夜是最为凶险的一夜,若是挺过去了,多半没有性命之忧,遂开口道:“没有传来消息,想必吉人天相,无恙了。”

没有不好的消息,但想一想,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便是有什么,如今应也传不过来。

秦挽知昨夜睡不着,起来写了写静心经,又抄了篇佛经,将不多的纸张写完,她仍无睡意,枯坐在桌案望着窗外。

她看着纸上字迹,良久道:“收拾一下,半个时辰后,我们依照原定的计划走吧。”

秦挽知意识到歧义,略微改口,进一步解释:“中途不再做停留,直接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