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王氏腰后垫着软枕,身子微微倚着厢壁,闭目凝神,呼吸悠长。
马车平稳行驶,车厢内一片安静,慈姑含眉不语,力道均匀地为王氏捶着腿。
半晌,王氏仍是阖着眼,启唇说道:“伪造生辰八字。”
慈姑捶腿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稳稳落下,节奏丝毫未乱。
王氏接着缓缓吐出字眼:“当是可恶至极。”
慈姑低声道:“利用他人所急,行此欺瞒之事,可见歹心。”
王氏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已染上岁月风霜的眸子里,挟着锐利的清明和沉甸甸的审视。她没有看慈姑,目光虚虚地落在车厢内晃动的光影上,声音更沉了几分:“秦家……有没有在此事上动过手脚?”
慈姑的手终于彻底停了下来,她略作掂量,回得干脆:“自是不同,大爷和秦娘子结亲冲喜,老爷性命得以延续,病体一日日有了起色,可见正是相配。”
诚如慈姑所言,这事确凿无误,不管是谢家人还是外任眼中,都不会有谁认为这场冲喜是失败的。
既是冲喜成功,秦挽知的生辰八字应当是相合。
王氏静静听着,没有反驳。慈姑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明白,也都认可。
然而。
王氏心有疑窦,若是将其假设,似乎有了新思路去解释秦挽知和秦家的系列反常,还有两人为什么突然和离。
王氏:“那年筛选的名录还在书阁里存着。”
按照府中规矩,一般府中的文簿都会归档存入书阁。
慈姑点头:“是,如今钥匙由大爷保管。”
王氏静默几息,“你说得有理,只是我这心里终究是不踏实……”
她眼神坚定,下了决定:“回府,调转车头,我们回去。”
慈姑称是,提了声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马车在道路宽阔处灵巧地掉了个头,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窗外景色飞速倒退,王氏的神色却比来时更加凝重。
“还有,”王氏:“找人悄悄跟着那对夫妻,不要打草惊蛇。”
王氏不是蠢笨之人。夫妻俩堵在路中间让她听见,要么真有这般凑巧之事,要么故意为之,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至于是真是假,她定会亲自探个分明。
王氏比谢清匀先回到府中。
她甫入府,便叫人去传谢清匀到寿安堂,却得知昨日只回了谢维胥和谢灵徽,谢清匀尚未回府,说是今日方归。
王氏沉默不言,只挥退了仆从,独自坐在堂内主位上,神色沉静如水,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仿佛一尊凝固的玉像,只待那关键的人出现。
天色一层层暗下来,廊下依次点起了灯。就在暮色将尽未尽之时,谢清匀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寿安堂门外。他步履沉稳,径直入内。
“母亲。”他躬身行礼,语气如常。
王氏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回来了。坐下,先喝口茶润润。”
慈姑无声奉上热茶。
谢清匀依言落座,端起茶盏。
瓷盖与杯沿轻触,发出极细微的脆响。就在这声响将落未落之际,王氏的声音平稳响起:“书阁的钥匙我用一用。”
谢清匀端茶的动作放缓了半分,他并未放下茶盏,只抬眼看向母亲,神色从容:“母亲是要找什么东西?儿子可以帮您找。”
王氏平声:“你来找也好。”
她看着谢清匀,不闪不避:“将那年为冲喜之事,合算八字所用的全部名录给我找出来。”
谢清匀岿然不动,放下了茶杯:“怎么想起来这个,您找它做什么?”
“找一找,有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得不对。当初谢老爷子可是深思熟虑考量过,才确认下的秦挽知。要说合适人选,自然是秦挽知最合适,何来更合适一说。
谢清匀琢磨着,直到他的母亲大抵是知晓了什么,这时没有直接在他面前撕破冲喜的假象,那就是她还不确定真相。
又是谁告诉的王氏。
他脑中迅速掠过所有可能知情者的面孔,一个个审视,将有嫌疑的摘出来,又一个个暂时搁置。还有空白是否有人知晓但他并不知道。
“早已过去了的事,您若真想找出来,那就去找。只是年深日久,找起来要费些功夫。”
“仲麟。”
王氏眼也不错地看着谢清匀,见他言语神色无异,又道:“实话与你说,我今儿个心里突突地跳,没个安稳。”
一字一句格外清晰地落在空中,她顿了顿,“今天偶然听到了一些传言,说是秦家为了冲喜在生辰八字上动了手脚,以假充真。”
烛光在王氏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的语气复杂,像是探究:“这传言……听着可真有意思,不是么?”
寿安堂内一时落针可闻,唯有更漏滴水,声声叩在人心上。
半晌,谢清匀才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极淡。
“您忘了当初术士所言,要寻八字相合的女子冲喜方能见好转。父亲病情见好,阖府皆见。”
王氏的目光并未因他的话语而松动半分,手掌扶在光滑的紫檀木椅扶手上:“就怕空穴不来风。”
她说罢,忽而意识到谢清匀的回应,王氏眉心一拧,心跳都停了一瞬:“秦挽知不是……?!”
他若想和秦挽知重新开始,必不可能完全绕过王氏冲喜一事早晚王氏会知道,谢清匀在寻找最为合适的时机,虽然不是现在,但也许就是上天注定。
王氏霍地站起身:“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恍悟:“怪道你们那般突然的和离,你便是知道了真相吧。”
想到秦家竟敢在关乎性命的冲喜之事上弄虚作假,王氏胸中涌起强烈的厌恶与鄙夷,更有一丝被愚弄的愤怒。
“秦家如斯卑劣小人行径,合该被天下人唾弃!”王氏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因激动而愈发高亢,“既知真相,又和离割席,便该彻底了断,你倒好!你非但没有远着她,竟还去找她?!谢清匀,你糊涂!你堂堂一国丞相,怎可如此不清醒!”
面对母亲疾风骤雨般的质问,谢清匀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并未被王氏的怒气压倒,反而在烛光下显出一种磐石般的沉定。
“秦广为私利作恶,四娘饱受委屈,并不知情。”谢清匀语声平稳而有力:“再者,四娘救了父亲的性命,是我谢家的救命恩人。”
王氏情绪激荡,得知真相的震惊和对秦家的反感让她张口厉声反驳:“秦家这是欺天罔上,拿你父亲的性命在赌!一个伪造生辰八字的都能冲喜成功,若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