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凌云院偏房,谢清匀……(第2/3页)

“只是近两年,那些田产又都被收了回去。”

秦挽知轻声说完,稍作停顿,想起那佃户提起此事时,脸上不无遗憾,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的怅惘。想起回去后令她大为惊讶的,秦氏族人如今在裕州已是体面的乡绅,修桥铺路、施粥舍药,乡里间颇为人称道。那佃户欲言又止的憾然,与秦家在乡中光鲜的善名并置一处,显得那般怪异。

他们这一支迁来京城后,起初与裕州本家还有些年礼往来,到秦挽知成亲后,便再没有回去过。表面上看,切割得干干净净,裕州的田

产簿册、交易文书都没有经过秦广之手,看着与秦广并无干系。

可她心里清楚,秦家在京中站稳脚跟后,不可能不反哺本家。只是在秦母帮着暗查之下,她才发觉,秦广与裕州的通信从未断绝。这本是情理之中、伦理之内的亲族联络,可放在如今这些端倪之前,便显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不是没有过侥幸。她原只是不希望秦广再隐瞒谢家什么,或者做了什么事。若秦广当真清清白白,与裕州那些暗处的手脚毫无干系,她也能心安。可如今蛛丝马迹就在眼前,预感强烈。

谢清匀并未立刻追问细节,反而想起一事:“你上次匆忙回京,特意去见周榷,是为了此事?”

秦挽知思绪拉回,她点头:“是。这并非小事,涉及以权谋私,侵吞国赋,中饱私囊。我对其中一些关节拿捏不准,周榷在裕州任职多年,对地方吏治和钱粮事务应是熟悉,便先问他是否有所知晓。”

“既是如此。”谢清匀缓缓颔首,眸色深沉。

话至此处,她神色更凝,又道:“还有一事,当年冲喜之事背后,恐怕另有一层交易,其中或许有可供追查之处。”

谢清匀正襟端坐起,接过她的话,语气沉缓,“我已查过了,因结论未定,没有告诉你。”

秦挽知讶异,又想情理之中,他怎会半分不查,谢清匀道:“确也发现不对劲之处,当初祖父答应赠与秦广裕州良田百亩,然而早在第二年,这些田产便已转手出售,并不在秦广名下。我派去裕州查证的人尚未回返,你却已发现了关键。”

所以那些用于出租的田产确有猫腻?秦挽知沉默下来。

谢清匀静静地注视着她:“你怎么想?”

秦挽知声音不大,目光清凌:“国有国法。”

“好。”谢清匀迎上她的视线,目光深静平稳,既像是回应,又似一种无声的支撑。

“我还需再去见周榷一次。”秦挽知接着道,“表舅他在此事上帮了我不少忙,因是裕州之事亦很是上心,也嘱咐我若有进展,需通告他一声。”

当周榷的名字再次被提起,谢清匀的沉默比方才更久了一些。书房内的空气仿佛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微微凝滞,阳光中浮动的尘埃都似乎慢了下来。

片刻,谢清匀才开口:“他与秦广有联系,母亲能那么巧地知道冲喜真相,与他也许有着关系。”

他忍不住问:“你就那么信任他?”

秦挽知看过去:“他是个好官。我只告诉了他裕州之事,旁的一字未谈。”

“我知道,冲喜的事是秦广告诉的他。”他目光未曾移开:“你要去见他,我同你一起去。”

秦挽知看着他,并未反对,轻轻点了点头。

谢清匀又问:“既然如此,要不要留下来住几日?”他语速放缓,“母亲那里我会去说,你不必放在心上。鹤言这几日也在家中,难得人齐。”

秦挽知目光掠过博古架上寥寥的匣盒,耳边已听见谢清匀改了口:“或是寻个别院出去住,在京中总归方便些。”

秦挽知心中已有考量:“我打算回秦家。”

他无从阻拦,“有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不偏不移地直视着,等待着她的答复,要求她从现在开始第一时间想到他,告诉他,直到秦挽知应下才作罢。

“阿娘还要走吗?”谢灵徽抱住胳膊问。

一旁的谢鹤言也望过来。

看到秦挽知神情未动,谢灵徽耸拉了脑袋,下一时又奋力打起了精神:“好吧,下次我再去看阿娘。”

秦挽知揉了揉她的脑袋,而后看向谢鹤言,语气温和:“我会给你答复的,等我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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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挽知与周榷约见之地定在一处僻静茶轩。秦挽知先行步入雅间,周榷已安坐其中,见她前来,眼中刚泛起温和笑意,下一瞬,便凝在了脸上。

谢清匀不紧不慢地随在秦挽知身后,走了进来。

没有寒暄礼节,周榷沉脸:“你怎么也来了?”

“四娘,你和他?谢清匀远非良人,行事未必坦荡。”

谢清匀神色平静,迎着周榷审视的目光,缓缓开口:“想必你已知晓,当年我未曾私藏你给四娘的信件。宣州时,我的确不想你见四娘,但裕州事发非我行为,也并不是我阻挠你。究竟何至于今日,对我敌意至此?”

周榷闻言,面色依旧沉冷。经年累月,当初少年意气的愤懑早已沉淀,不再是炽烈的怒火,而化作一种更深的、盘踞心底的刺。如今他身居要职,几经宦海浮沉,早已凭自身能力站稳脚跟,证明了无需倚仗任何人。

他嘴角牵起一丝近乎冷峭的弧度,目光如刃,直刺谢清匀:“我当年为何外任裕州,多年不得回京调任。谢清匀,你谢家在其中,当真全然清白,未曾费心出力吗?”

话音落下,谢清匀与秦挽知俱是神情一肃。

谢清匀眉头紧锁:“你此话何意?”

周榷眼中寒色未减。他到裕州两三年后才辗转得知,当年原本已拟定将他留京任用。正是谢老爷子在御前递了几句话,改变了圣上的主意。

外任裕州,离京甚远,若在外不堪造就,自然再无回京之机,历练得出色,再另当别论,不如直接在京中谋个官职。

谢老爷子当年或许一心为谢清匀扫清前路,却未料到,谢清匀自己的仕途同样坎坷,比起周榷,甚至还要晚上几年才步入正轨。

周榷又觉也算是报应,正值官途起始,逢三年丁忧守孝。在边陲开荒垦土、安抚流民、戍守险地,几度出生入死,几乎未曾有过几日安稳。

“不是我,我不屑于此。”

周榷闻言,只漠然牵了牵嘴角:“往事已去,如今再提,本也无益。只是你们这般倚仗门第、轻掷他人前程的做派,表面世族清流,行事却尽是权势倾轧,实在令人不齿。”

谢清匀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沉声应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人死不能对证,你要怎么交代?”何况当年先帝御批朱砂犹在,圣意明断,又能作何?他仅能心有不忿,一句话便能动摇他的命运,恰如秦挽知冲喜一般,叫人不得不念及权势二字,究竟是何等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