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晚上叶怀留宿郑府,早起二人一块去上朝,到承天门时天还没亮,一排排挂起的灯笼在地面投下方方正正的整齐的光。

已经到了的官员知道这是郑府的马车,余光都不自觉往这边看,等叶怀也从马车上下来,其余的官员便都整理衣衫,拱手行礼。

叶怀与郑观容同乘一辆车,看着是很和睦,但是绝非表面那么简单,叶怀派属的人认为这是叶怀在和郑观容虚与委蛇,郑观容的附庸觉得这是郑观容不得不避叶怀锋芒。

两边不约而同闪过大人辛苦了的想法,迎着各自的上官闲话。

郑观容慢叶怀一步,看着下了马车后再没回过头的叶怀,心里感叹,到了人前,老师也不叫了,说话也客气了,男人真是床上床下两个样子。

朝会开始,百官依次进殿,丹陛之下拱手肃立。龙椅空悬着,金漆蟠龙在千百盏烛火中仍然辉煌依旧,但只成为一个单薄的器物。

听政的郑太妃坐在龙椅侧边,景宁长公主站在百官之前。

朝会上长公主宣布科举改制,她早先已经跟叶怀和郑观容都提过了,故而这会儿反对的人不多,只让众人集思广益,拿出个切实可行的章程来。

回到政事堂,柳寒山跟了来,他是叶怀的心腹,是从刑部司就跟随叶怀的人,政事堂的这些中书舍人见了他,都客气地打了招呼。

柳寒山美滋滋地跟着叶怀进了堂内,叶怀问他:“怎么了,找我有事?”

柳寒山道:“今天景宁长公主不是提出科举改制吗?我有个想法,同大人说说。”

叶怀叫柳寒山坐下,堂内的小吏给两人上了茶,柳寒山道:“我觉得,应该提高算学在科举中的比重。”

叶怀疑惑:“算学?”

柳寒山道:“我们老家有句话,叫叫算学是所有学科的基石。量地收税要算,建堤修路要算,市舶司的船方方面面都要算,大到天地运行,小到市井买卖,不都需要算?”

叶怀点点头,“说得有理。”

柳寒山乘胜追击,“科举原就有明算科,只是不得重视,官职卑微,人也少。如今要用人才的地方多,我看可以稍微改一改。”

叶怀沉吟片刻,道:“科举改制原来是由太师主持的,他近来一直在筹备建造更大的船,这话拿给他听,他必然听得进去,你写个章程,或是直接去见他吧。”

柳寒山犹犹豫豫,“那可是太师,我不大敢。”

叶怀摇摇头,“你既是我的心腹,日后少不得要见他。有什么的,你只把他当我一样看就好了。”

柳寒山见叶怀可以随便说,到郑观容面前却不能想到哪儿说哪儿,他回去写了篇文章,仔细念熟了,才到东宫找郑观容。

东宫的属官不多,往来的常是郑观容旧日的心腹,或者宫中太妃和长公主同他商议事情。

恰好柳寒山到时郑观容刚从宣政殿回来,他看到柳寒山,微微有些惊讶,“我记得你,柳寒山,是太傅叫你来找我的?”

柳寒山惊奇,“太师怎么知道?”

郑观容解下斗篷,“太傅的人自来不踏足我这宾客院,你又满脸写着不情愿,不是太傅授意,你必定不会来。”

柳寒山愣了愣,打着哈哈赔着笑,“怎么会,我看是您跟我们太傅心有灵犀。”

郑观容听到这话,看了柳寒山一眼,道:“倒还是个机灵的,什么事,说罢。”

柳寒山挠了挠脑袋,不知自己说对了什么。

等柳寒山与郑观容谈完,郑观容留下了他写的文章,柳寒山有点激动,走出东宫就想去找叶怀报喜。

他身后,郑观容慢条斯理走出来,柳寒山小心地问:“太师还有何吩咐?”

郑观容道:“我去见你们太傅。”

柳寒山心里叫苦不迭,只好跟在郑观容身边,两个人一道去了政事堂。

见了郑观容,政事堂众人目光有些莫名,又不敢不来行礼,郑观容略过他们,径自去见叶怀。

叶怀坐在厅里,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郑观容,嘴角勾了一下。柳寒山跟着走进来,只看见叶怀和郑观容对了个眼神,便都不说话了。

什么意思,柳寒山看着郑观容,觉得好奇怪,你不说话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叶怀清了清嗓子,问柳寒山:“有什么事?”

柳寒山心想,我不该等太师说完再说吗,不过叶怀既然问了,柳寒山就道:“明算科的事我同太师大人说过了。”

叶怀道:“我知道了,没有别的事你就先去吧。”

柳寒山退出去,临走听到郑观容说,“怎么又变笨了。”

政事堂的门一关就是一下午,到下值的时候,两人一路上还在说些什么。

“我今日不同你回去。”叶怀坐上马车,叫人往延康坊自己家走。

郑观容笑着揽住他,“我同你回去不就好了?”

叶怀推了他一下,“也不行。”

郑观容道:“好心狠的郎君啊。”

马车到家门口停下,叶怀笑着下了马车,真是一点眷恋的意思也没有。

叶怀先去了趟东院,换了身衣服回来陪母亲吃饭,正房里暖烘烘的,两个小丫鬟炒了好些栗子和豆子,正在分着吃。

晚饭已经预备好了,叶怀抓了把豆子,问:“阿香怎么不见。”

小丫鬟赶紧去请聂香,另一个对叶怀道:“姑娘在念书呢,念得魔怔了,嘴里总念叨着鸡和兔子,蕙嫂子赶紧去买了鸡和兔子,就盼着她吃完了能好。”

叶怀扶着叶母坐到桌上,果然看到有一道冬笋炖的鸡汤,一盘跟盐,葱,茱萸一块烤的滋滋流油的兔肉。

聂香走进来,听见小丫鬟的话,不免失笑。她同叶怀解释,“柳郎君给我出了好些题,总是算鸡和兔子,我有时多琢磨了两句,传到她们耳朵里就成了这个样子。”

叶怀道:“柳寒山同我说了,你好好学,女科头两年只有一次考核,流程简便。过后就要层层选拔了,童子,贡生,再到进士,顺利的也要五年八年才能考出来。”

聂香点点头,叶母也极赞同,交待叶怀闲暇时与她讲书。

晚饭后,略坐了一会儿叶怀便回了东院,他将两张长桌子抬出来并到一起,叫人准备了热茶热水和灯烛,之后就不叫人伺候。

高柜的抽屉里装着叶怀裱画那一套东西,叶怀在长桌四面点上灯烛,脱了外衫挽起衣袖,喝一口热茶,仔仔细细地弄起画来。

画是 郑观容给他画的,叶怀悄悄带了回来,不知郑观容发现了没有。叶怀心里本还在琢磨,等他将纸面一点点铺平,眼里心里都安静下来,只剩这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