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恐惧
魔方动画的薛总是个年届五十、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
一身优雅的白色西装, 笑容极具亲和力,他丝毫没有架子,对星河影业此次的《海图腾》项目赞不绝口。
他与陆斯言曾在莫斯科的电影节有些交情, 这次重逢, 特意开了一瓶自己珍藏的贝鲁加蜂蜜酒助兴。
“来来来, 各位,尝尝这个!”他热情地介绍,“这可是我从去年俄罗斯带的好东西,蜂蜜酒,纯天然酿造的,比伏特加的岁数都大。”
这是一种俄罗斯非常古老的酒精饮料, 由蜂蜜、水和酵母加入新鲜水果后酿造而成。
盛情难却, 舒澄也随大家小酌了两杯。
这酒入口确实甜润丝滑,几乎感觉不到酒精刺激,像是高级果汁。
然而几口下去,一股暖流很快从胃里升腾起来, 让她脸颊微微发热, 思绪也有些轻飘飘的。
她今天长发挽成了利落的低马尾,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衬出白皙后颈肌肤的微微红晕。
包间里空调开得太足,她忍不住拢了下碎发,夹了几筷子冰镇海带入口, 试图驱散这股缭绕的闷热。
陆斯言似乎注意到她的异样, 侧身小声提醒:“这酒后劲很足,你慢点喝,别勉强。”
根据酿造手法和时间不同,有的度数低、就像啤酒一样, 有的甚至比伏特加还要烈。
“嗯。”舒澄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
然而,薛总的目光很快转回来,兴致勃勃追问:“舒总监,视觉概念图我看了几版,太有特色了,我很喜欢!这个鲛人泪是根据当地传说设计的?”
她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薛总过奖了,是的,我们采风时得知,岛上世代相传有一个鲛人泣珠的传说……”
又过了一会儿,几轮推杯换盏下来,舒澄感觉酒劲有些上来了,胃也不舒服。
趁着张濯与薛总谈笑风生,她低声对小路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就悄然起身离开了包间。
洗手池处空荡寂静,大理石台面冷冷清清,终于远离了包房里的喧嚣。
舒澄拧开水龙头,哗哗的冷水倾泻而出。
她弯腰,接了一捧冰冷的清水,拍在脸颊上。
凉意让她瞬间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你还好吧?”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抬头,从镜子里看到陆斯言关切的神色,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适时地递来一张纸巾。
“谢谢。”她将脸上的水珠细细擦去,摇头道,“没事,可能喝太急了。”
他转身去问前台要了杯热茶:“喝点热的,能舒服点。”
舒澄小口啜饮,温热的杯壁熨帖着手心,淡淡茶香似乎驱散了些酒气。
陆斯言靠在洗手池旁,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我听说,贺总现在人在伦敦?”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下,盯着杯中摇晃的茶汤,含糊地“嗯”了声。
片刻后,不无歉意道:“对了,下周那个平台的招商会,我这边……可能不太方便出席了。”
陆斯言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早有预料——
贺景廷那个人,总是强势而笃定,在外人面前将夫妻恩爱演绎得淋漓尽致,就如同他那座矗立在市中心的云尚大厦,金碧辉煌、夺目耀眼。
但此番在岚洲岛近距离接触的种种情形,让他心底那个模糊的念头再次清晰:
这场看似金玉满堂的婚姻,远非表面般那样光鲜。
原本,他和舒澄才是青梅竹马、人们看好的一对。
陆斯言指尖略有不甘地收紧,深深望着此刻她镜子中的倩影,那纤纤长睫垂落,分明掩着一丝低落。
“他不同意,是因为我吗?”
他难得直接,回过头,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神色。
舒澄一怔,局促地扯了一个微笑:
“没有,是……有点其他工作行程的冲突。”
像是怕这个话题继续,她将茶杯搁在台面上:“时间不短了,我先回去。”
说完,便仓促地迈步。
她心神不宁,没留意到脚下。
高跟鞋从瓷砖地抬起,刚踩进地毯,鞋跟就猛地一陷。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不受控向前地踉跄。
“小心!”
陆斯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男人的手在小臂上短暂停留,待舒澄站稳,便绅士地撤开。
“谢谢。”她连忙道谢。
走廊柔和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的身影重合、交错,很快消失在通往包间的转角。
而黑暗中,正有一双冷若寒潭的眼眸紧盯着她的身影。
一个极其微小的红色光点,正在屏幕上无声、持续地闪烁着,映出那凌冽的、线条冷硬的侧脸。
回到包间,气氛依旧热烈融洽。
双方的合作意向已经达成共识,张濯和李姐正就合同里一些技术细节作最后协商,薛总爽朗的笑声不断。
舒澄深吸一口气,挂上得体的微笑,重新落座。
不料,刚坐下,满面红光的薛总就端起分酒器和酒杯,径直朝她这半边桌子走过来。
“舒总监,来来来,刚才聊得太投入,差点忘了,还没单独敬你这杯呢!”他乐呵呵道,“你们这次的美术设计,绝对是给《海图腾》注入了灵魂!这杯我必须代表我们特效团队,敬你的才华!”
对方老总敬酒,舒澄受宠若惊。
她不得不一口饮尽,不卑不亢地微笑:“薛总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敬您才对!感谢您对我们的认可,今后制作中还请多多指教才是。”
然而,薛总兴致不减,连碰两杯,还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谈合作时,酒桌文化是少不了的,舒澄早习以为常,一贯从容应对。
但这酒劲太大,她实在是脑袋发沉,咳了两声,婉拒道:“真不好意思,我酒量浅……我以茶代酒,再敬您一杯。”
说着,伸手去拿面前的茶杯。
“哎——”薛总立马摆手,声音洪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络,“那可不行!茶怎么能算数呢,你们搞艺术的,灵感来了挡不住,这点酒算什么啊?这可是纯天然的,对身体好着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那只倒满的小酒杯塞到她手里。
看似热情洋溢,但在递酒的瞬间,手指似乎刻意地覆在了舒澄的手背上。
中年男人那粗糙温热的指腹,甚至短暂地、带着一丝狎昵意味地蹭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松开,脸上却仍是那副正直亲切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