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长发(第2/3页)
“刚搬到御江公馆那会儿,你摆在床头的灯,竟然那么刺眼,冷冰冰的,设计师真是只考虑好看……那么烈的光,照久了对头疼也不好呀。”
医生说过,爱人多和他说说话,会有好处。
“这是后来我们一起去选的,你应该也挺喜欢这只灯的吧,虽然你平时什么都不多说。”
她将原来的台灯拔掉,换上新的,“啪嗒”一声,按下开关,床边洒下柔软的白光。
舒澄抬起头,不经意地一瞥,目光却顿住了。
贺景廷正在看着她,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瞳孔颤了颤,真真切切地定格在她身上。
他眉心微蹙,英俊苍白的面孔上,似乎浮现出一丝痛意。
不是错觉。
“贺景廷?”舒澄欣喜地轻唤,立即在床边坐下,牵拉住他的手,“你能感觉到吗,是我。”
随着她俯身靠近床沿,马尾的卷翘发梢也随之落下,搭在肩头。
然而,男人氧气罩上的雾气越来越重,像是突然不适,呼吸紊乱起来。
肩膀剧烈的辗转,脸颊侧压进枕头,他痛苦地喘息不止,眼神也渐渐涣散。
舒澄连忙叫护士,过来加了镇定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陷入沉睡。
升起的希望落空了。
可她能感觉到,刚刚那一刻,贺景廷是真的在看自己。
是因为熟悉的味道让他情况好转了吗?
还是有什么原因?
快递纸箱上有灰,舒澄思索了片刻,便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冰凉的水流过指缝,她顺手洗了把脸,抬起头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怔住了。
是头发。
她今天扎了马尾,唯独这点和平时不一样。
两年前结婚时,她是不经修饰的黑长直发;离婚后前往都灵,她为了迎接新生活,直接烫了一头深棕色的卷发……
有一个想法隐隐浮现,滚烫地直冲心尖。
贺景廷的幻觉中,她是什么样的?
怎样才能让他知道,现在此时的她,才是真实的呢?
舒澄看了一眼表,五点刚过,苏黎世镇上的商店,几乎都是六点关门。
还有时间。
她再等不了一天,留恋地看了一眼病床上沉睡的身影,就飞快跑出门去。
*
翌日清晨,远处教堂的尖顶隐在薄纱般的雾气中,小雪无声飘落,四下清冷而寂静。
陈砚清照例带人查房,推开病房门,看见窗边坐着女孩的侧影,视线诧异地顿了一下。
仅过一夜,舒澄竟剪去了一头及腰的长发。
曾经光泽蓬松的长卷发,如海藻般垂落腰际,衬得她妩媚而柔软。
而此刻,发色染回了墨黑,柔顺笔直的发梢地只贴至胸前,虽然远不算短发,却已与昨日判若两人。
一并跟来的姜愿惊讶:“澄澄,这才一个晚上,你怎么……”
作为多年好友她比谁都清楚,舒澄从小就喜欢长发,留了这么多年,保养得非常精心、细致。
病房里空调温暖,舒澄只穿了一件浅粉的针织衫。
黑发若瀑布垂落,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她抬起清澈的圆眼望过来,整个人如同被雪洗过一般,透着一股未经世事的纯净,乖巧得说像是学生也不为过。
她似乎还不习惯这样的长度,轻巧地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腼腆笑了下:“好看吗?你说等他醒来……会不会不习惯?”
“不会啊,很漂亮。”姜愿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但你怎么突然就剪了,去镇子上剪的?”
她左侧发梢明显有点不齐,看起来理发师的手艺不太娴熟。
舒澄一开始没直接回答,等其他医生都走了,才拉过姜愿,轻声说了昨天发生的事:
“我也不知道我在他的幻觉里什么样子,但无论是以前,还是回国后……应该是长发吧,所以我就把长发剪了。”
她望着病床上昏沉的男人,眼神中泛起一丝爱意:“我想……让他感觉到,现在的我不是幻觉,让他早点醒过来。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要尽可能试试。”
昨天赶到镇上时,大部分店铺都因下雪提前关门了。
只剩一家街角的理发店还亮着灯,她想也没想,就推门而入。
看店的老爷爷摸着女孩像绸缎般的长发,可惜问:“小姑娘,这么好的头发,真的要剪掉么?要不明早等我儿子回来吧,老头子我多年没拿剪刀,眼花了,手也生了。”
舒澄看着斑驳镜子中的自己,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您帮我剪吧,我想现在就剪。”
哪怕是一个晚上,她等不及了。
她想立刻崭新地来到贺景廷面前,让他哪怕早一点认出自己。
*
从那天起,只要是贺景廷意识朦胧的时候,舒澄就会伏在床沿,牵引着他的手,一寸、一寸触摸自己的脸。
肺部炎症反复,高烧将他困在现实与虚幻的灰色地带,那双曾经冷冽锋利、深不见底的眼眸失去焦点,目光混沌地落在虚无。
舒澄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男人无力的指尖,缓缓划过她的眉骨、眼睛、鼻梁……
“贺景廷,这是我的睫毛。”
她柔声低语,长睫微颤。
“这是鼻子,你感觉到了吗?我的呼吸,热热的……”
舒澄轻轻呼气,让温热气息扫在他敏.感的指节,感受自己真实的存在。
窗外雪停,轻盈的晨光洒在她脸庞,镀上一层融融的光晕。
“这是嘴唇,你摸摸看,是不是很软?”
舒澄低下头,将自己柔软的唇轻轻地、细密地印在他指腹。
薄茧、冰冷,她却吻了又吻,细细研磨,留下温热和潮湿。
“不是梦,真的是我。”
“你什么时候真的醒来,看看我,好不好?”
她轻声呢喃着,一遍、一遍重复着这个虔诚的仪式。
平日里贺景廷太过虚弱,不会清醒太久,往往不知不觉就合上眼,再次昏沉过去。
此刻,他呼吸却忽然急促,胸膛起伏得有些重。
舒澄以为他又难受得厉害了,心疼地攥紧他的手捧在脸侧,轻声哄着:“稍微忍一忍……陈砚清说止疼药不能加了,你疼就抓着我。”
下一秒,她却感到手中的指尖颤了颤,费力地轻微抬起,触上自己的脸颊,摩挲了一下。
力道轻得仿佛是错觉。
舒澄怔怔抬眼,径直撞进贺景廷深邃的双眸,他眉心微蹙,瞳孔艰难地缓缓聚焦,眼神泛出一丝清明,深深锁在她脸上。